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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留洋以前也是個思想傳統的中國人,只是比起大哥的沉穩和刻板,他更像個紈绔子弟。花著家里的錢理所當然的享樂,遛鳥聽戲賞花斗蟋蟀,除了嫖和賭,那些被說三道四的陋習他一樣不少。直到他爹氣得受不了了,把他塞到許夫子的學堂去約束了兩年,才算是把這些壞習慣都改了過來。
得益于許夫子的教導,沈觀瀾開始發現書中的世界更有意思,后來他會選擇留洋學醫,也有許夫子的一番勸導之功。
如今他回來,尚未來得及去拜會恩師,便聽到江楓說許夫子曾為了徐宴清出頭,痛斥他爹強娶的行為?
江楓說徐宴清是自愿嫁給沈正宏的,只是沒人知道他為何會在最紅的時候告別舞臺,選擇做沈老爺的四太太。畢竟以他當年的勢頭,名氣都快比肩北平的雙旦了。
因而大部分人都相信是沈老爺強取豪奪這個說法。
在成親的那日,戲迷們將沈府門前的那條街堵的水泄不通,不讓花轎進門。那時場面亂極了,幸虧沈正宏有先見之明,請來了宜州警局的火槍隊維持秩序,最后才把徐宴清迎了進去,在外面漫天的叫罵聲中拜了堂。
這件事讓沈家成為了城中的笑柄,大夫人更是下令從此以后不準徐宴清邁出大門一步,免得讓沈家繼續丟人。
但驪兒告訴他的卻是另一個真相。
徐宴清的嗓子受過傷,那陣子咳血的厲害,被庸醫誤診說再也不能登臺了。徐家班的班主是徐宴清的師父,不知拿了沈老爺多少好處,居然把徐宴清的賣身契給了沈老爺。徐宴清雖然算有名氣的角兒,但在他們那個年代,戲子終究是有錢人手里的玩物,人微言輕。加上賣身契,他又如何能反抗?
沈觀瀾問過驪兒,不能跑嗎?
驪兒答了:“四太太身無長物,能跑到哪去?即便逃脫了,若是不能唱戲,那等待他的下半輩子豈不是更慘?”
沈觀瀾煩躁的捋了把劉海,他完全可以理解恩師身為一介教書人,為何愿意為了個下九流的戲子出頭了。
如此封建守舊的思想,靠賣身契來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或許在當下大部分人的眼里依然是再正常不過的。可時代不同了,如今人人自由平等。別人家的事沈觀瀾管不著也沒心力去管,他家的事是發生在他眼皮底下的,怎能如此荒唐?
他掀開蚊帳下床,悄悄打開了房門。宣紙就在外面的石桌旁睡著,他輕手輕腳的關上房門,往廚房溜去。
他覺得今晚喝的還不夠多,這樣耗下去得睜眼到天明,便想著再找點酒來。只是沒想到剛靠近廚房就看到了一點微弱的燈光,他靠在門上一瞧,一個丫鬟點著盞煤油燈,正在炤臺上煮著什么。
食物的香氣隨風飄了過來,沈觀瀾吸了吸鼻子,那是醬油和蔥花的味道。
他悄無聲息的靠近,在丫鬟背后瞄了一眼,發現鍋里正用清水撈著面條,旁邊一個碗里放著醬油和蔥花末。他笑了起來:“大半夜的,是四太太餓了還是你饞了?在這偷偷摸摸的煮東西。”
驪兒干的才不是偷偷摸摸的事,只是半夜煮碗醬油拌
面,她也沒必要敲鑼打鼓的吧。
待她看清身后的人是沈觀瀾時才放下心來,不滿道:“二少爺別半夜嚇人,奴婢膽子小的。”
沈觀瀾摸了摸下巴:“你膽子小?我看你護著四太太的時候可是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驪兒把煮熟的面條撈起來,在碗里拌了拌,蔥花的香味飄進了沈觀瀾鼻子里,勾得他十指大動,把碗拿過來聞了聞:“好香,這碗給二爺了,你再下一碗吧。”
“哎……”驪兒剛叫了聲便看到沈觀瀾夾起一筷子面條,送進嘴里便嚼開了,吞下去后還要嫌棄的咂嘴:“怎么這么軟?你撈的太久了,面都爛了。”
“誰讓二少爺要搶的,四太太的嗓子吃不了太硬的東西,一向都是這么撈的。”她嘀咕道,轉身又下了一指面條進鍋里,取了個新碗添調料。
沈觀瀾奇道:“他都不唱了還要這么小心的保護嗓子?”
驪兒哀怨道:“四太太的嗓子咳血過,醫生說了平時要小心養著,否則年紀再大些說話都會吃力。”
沈觀瀾放下碗來,才輕松下來的神情又凝重了,道:“明日我先帶他去找時珍堂的李太爺看看,他那一身都是毛病,得好好治治。”
驪兒放下手里的勺子,喜道:“二少爺說的是真的?可是李太爺已經不看診很久了啊。”
“李太爺從小就給我看病的,應該會賣我個面子。主要是我那些西醫的診療器具還要半個多月才寄到,也不可能馬上就帶他去外地的醫院檢查。”
沈觀瀾說的真誠,驪兒垂下眼簾,好似想到了什么,小聲道:“二少爺,奴婢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她剛才對沈觀瀾有些無禮,但是那份率真讓沈觀瀾很舒服,如今一下拘謹了,沈觀瀾反而不習慣了:“你想問什么就說,沒必要這么拘著。”
“奴婢想問,二少爺為何會愿意這樣幫助四太太?您剛回來,之前與四太太也不曾見過。”
沈觀瀾打量了驪兒一眼,道:“這是你想問的還是他想問的?”
驪兒被看穿了想法,只得道:“是奴婢想知道。四太太沒說出來,但奴婢知道他心里也是很不安的。”
“他不安?為什么?”
“為什么?”驪兒茫然的看著沈觀瀾:“忽然間有人對自己很好,還是個陌生人,換做誰都會不安吧?”
沈觀瀾沉默了許久,接過驪兒新拌好的那碗面,又隨手拿起一壺酒,往西廂走去。
他說要單獨和徐宴清談談,讓驪兒在外面守著別進來。
第八章
徐宴清沒在房間里。
今晚夜色很美,云霧似輕紗鋪在天邊,一點星子躲在月光后,明明滅滅。微涼的風不時會拂過臉頰,帶來陣陣蟬鳴。如此閑適的夏夜,實在是很適合金樽對月。
可惜他的嗓子不能喝酒,連濃茶都不能碰,平時喝的最多的就是水和護嗓子的茶。今晚坐在涼亭內,手邊也只有一杯清水。
他在太夫人那兒吃的晚飯,只不過被沈觀瀾折騰得食不知味,也沒吃多少。等到半夜睡不著,才發覺是餓過頭了,就讓驪兒去煮碗面來。
沈觀瀾端著兩個碗一瓶酒,大老遠就看到了涼亭下的身影。
徐宴清穿著中式的寢衣,素白的綢緞在月下反射著微光,如一抹殘影,讓沈觀瀾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
那只屬于新嫁娘的紅,滿頭耀眼的珠翠,是與四周格格不入的妖冶。就像戲文中成親當日摔下懸崖的徐青嵐,一不小心就跌進了他的世界里。
沈觀瀾站在墻邊看了一會兒,才走了過去。
徐宴清的視線盯著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就連沈觀瀾走到旁邊了也沒反應過來。沈觀瀾把酒瓶放下,將他的那碗面拌了拌,伸到他面前。
也不知是被拌面的香味勾到了,還是看到了碗。徐宴清怔了怔,一回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沈觀瀾彎著腰,視線與他齊平,正笑瞇瞇的望著他:“餓壞了吧,快吃吧。”
徐宴清緩緩瞪大了眼,虹膜上映著的人有一雙顯眼的酒窩,將英挺的五官襯的溫柔了不少,帶著點隨性。那人見他沒有反應,便用筷子夾起一口,遞到了他的嘴邊:“啊——”
沈觀瀾看著徐宴清像是又被開水燙到了一樣,猛地站起身來躲開他。那模樣就像在躲什么洪水猛獸似的,只得無奈的放下碗,道:“你不用這么防著,我對你沒有惡意的。”
徐宴清說不出話來。
半夜三更,即便他們同為男子,可他畢竟是他的四媽,這種時候沈觀瀾是絕對不適合出現在他后院里的。
“我剛才在廚房遇到了驪兒,她說你餓了,剛巧我也餓的睡不著,就讓她給我也煮了一碗,順便來找你聊聊。”沈觀瀾并未靠近他,只是坐在了石凳上,拿起自己那碗面吃了起來。
他吃了兩口,端起徐宴清那杯白開水聞了聞,隨手倒掉了,把酒倒進去喝了一口。
徐宴清又瞪直了眼,胸膛起伏的厲害,還是憋不出一個字來。可是他臉上分明寫著:你的舉動太無禮了!
沈觀瀾已經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氣,見他這樣就忍不住想笑。覺得這徐宴清比起家里那兩個二媽三媽來說可愛多了,難怪他爹就算毀了名聲也要把人娶進來。這么有意思的一個人,換了他也……
沈觀瀾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了狗叫聲。
那是沈府養的看門狗,不知怎么了,大半夜的突然叫了幾聲。不過那幾聲過后就又安靜了下來,沈觀瀾轉過頭去,發現徐宴清躲在柱子后面,似乎很恐懼的看著門的方向。
沈觀瀾愣了一下,道:“你怕狗?”
以前還不是角兒的時候,徐宴清曾被一個官爺家養的狼狗撲過。那頭狗長得又兇又大,足有半人高。徐宴清被它撲倒在地,見它張嘴就要咬來,當即就嚇得魂都快散了。偏偏那時候他還不是角兒,圍觀的那幾個家丁非但不幫他解圍,反而湊在一起嘲笑他。最后他并未被狗咬傷,但留下了嚴重的陰影。以至于后來不管是多遠的狗叫聲,只要兇一些的他都會恐懼。
徐宴清強自鎮定的回答:“沒有。”
看他分明驚懼未定卻要裝出一副沒事的模樣來,沈觀瀾嘆道:
“可我怕狗,怕極了。明天就讓我媽把來旺送走。”
來旺便是那頭看門狗的名字,徐宴清一怔,不由得道:“你怕狗?”
“是啊。”沈觀瀾理直氣壯道,一點也不覺得這個丟人,他朝徐宴清招了招手:“我跟你說,我以前被狗嚇哭過,只是我爹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怕狗我才忍著的。可是去他娘的男子漢大丈夫,誰規定的就不能怕狗了?”
他理直氣壯的吐槽沈正宏,把一件明明是丟臉的事說的理所當然。徐宴清不由得彎起嘴角,輕輕笑了一聲。
見他居然笑了,沈觀瀾頓時起勁了,繼續瞎掰:“還有啊,其實我大哥也怕狗。不過你也知道他那個人死板,最要面子了,非要把來旺放在大門口。搞得我也陪他受罪,真的是。”
徐宴清已經沒有開始那樣緊張了,沈觀瀾又適時的指了指他那碗面:“再不吃要糊了。可別浪費糧食,這年頭有很多人飯都吃不飽的。”
徐宴清猶豫了片刻,在他的注視下回到桌邊坐下,端起面吃了一口,道:“你該回去了。”
“為什么?”沈觀瀾問的坦然。
徐宴清皺了皺眉:“太晚了,二少爺。”
他特地把‘二少爺’三個字說出來,就是想讓沈觀瀾記起自己的身份。沒想到沈觀瀾無謂的喝了口酒,道:“你若是不喜歡我叫你四媽,那就別老是提二少爺這個稱呼。”
徐宴清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拉出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