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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扉縫里溜進一縷晨風,馮玉貞略有些冷,轉了個身,卻徑直滾入身后溫熱的人的懷里。
渾身的皮肉都發酸,不舒服地厲害,忽地察覺身側有人,愣愣抬頭,睡眼惺忪間,青年恬靜的面容也映入眼中。
這樣無欲無求的一張臉,昨夜卻裹挾著炙熱和粘稠的潮水,她無力掙扎,被徑直卷入其中,隨他浮沉。
意識回籠,那些旖旎驀地在腦子一幕幕閃過,她驚悸地扯著被褥,然而腰間橫著的手臂一緊,又被輕而易舉摟回去。
“嫂嫂醒了?”他睜開眼,聲音發緊,便看見那些交錯的指痕,烏沉的眼珠又暗下來。
馮玉貞一僵,這才放棄,總歸是做過了……她想。
柔情的言語,那盞暖黃的鯉魚燈,和煙火之下的許愿,就像擺放在饑腸轆轆的旅人面前的盛宴,他千里迢迢送來解渴的甘泉,告訴荒野中的她,說不必如此辛苦。
于是無可自制地淪陷下去,默許了這場歡愛。她一聲不吭,將頭放在他懷里,細軟的青絲如同羽毛似的刮過,崔凈空心里也莫名發癢。
這種滋味太好太好,溫潤、濕軟,有一瞬間,只一想起,便微瞇著眼失神,他極快食髓知味,不免感到后悔——后悔實在耽誤了太長時間才遇見她。
一想到崔澤,心底不期然劃過一絲陰霾,然而轉念一想,便覺得自己這個生疏的兄長實在走得妙。
這時候就要慶幸崔澤早死了,倘若他仍活著,讓馮玉貞和崔凈空無意間觸碰過,那崔澤的死因恐怕就不會是被毒蛇咬死這么簡單了。
崔凈空心里冷笑一聲,崔澤歷來憎惡他間接害死父親,兩人親情淡漠,鮮少來往,哪怕是他的婚宴上,都沒讓馮玉貞和他面對面說過話,將他視作盜賊一般提防。
千算萬算,已然埋進黃土、意外逝世的崔澤估計也不知道,那個邪性、表面恭敬的好弟弟,步步為營,將孤苦伶仃的寡嫂摟在懷里,細細愛憐了整整一晚。
他陰暗的想法自然不會對馮玉貞吐露半分,只是一想起昨夜的事,崔凈空便呼吸不穩,收緊手臂,馮玉貞倏忽間體察到什么,急匆匆搖頭,又是心驚又是埋怨:“你怎么又……不行,我不舒服。”
“嗯?”崔凈空聞言起身,昨晚確實鬧得厲害:“我瞧瞧。”
“你,不用你瞧!”馮玉貞聲音發抖,忙把被子掩住,伸手推拒他,不叫他大早上就犯渾胡來。
崔凈空心里清楚,語氣平靜、神態自若,甚至還很誠懇地向她道歉,像是在說什么正事:“怪我不節制,嫂嫂受累,權當遷就我了。我一會兒便去拿藥。”
馮玉貞哪兒還有心思去理他這些冠冕堂皇的鬼話,還沒怎么緩過神來。
他們二人在屋里如何濃情蜜意不說,兩個丫鬟和田泰兢兢業業守在門外,崔凈空晚上叫了三次水,剛剛他們又隱約聽見里面似有似無的動靜,此時一個個頭低得恨不得直接鉆進地里去,不愿再多聽。
放到尋常,主子和夫人恩愛,他們覺得高興才是,如此才家宅安寧,然而不尋常的就在這兒,昨晚上這三個人才知道去,原來他們嘴里喊了四五天的夫人,竟是老爺的嫂子!
知道這件事的一瞬間,冷汗濡濕后背的衣衫,連帶著一晚上都擔驚受怕,這樁涉嫌到叔嫂敦倫的丑事……
自然,哪怕是高門大戶里,腌臜之事也屢見不鮮,像崔凈空這樣和寡嫂暗度陳倉的,拿到京城里,私下或許都不一定當回事,只能得個嘴頭的調笑。
主子們如何是不打緊的,最怕的反而是被他們這些下人知道!奴仆的命不值錢,在上位者眼里興許還趕不上肉鋪吊著的羊蝎子。
要是遇上狠絕一些的,尋個由頭將撞見臟事的下人打死,倒也不礙事,更不會有人指責。所以甫一得知,三人俱是嚇得瑟瑟發抖,生怕見不著明天的太陽。
與他們相比,李疇卻平和鎮靜許多。兩個丫鬟和田泰都是知縣給崔凈空送賀禮而另外采買的,對崔凈空自然不甚了解。獨李疇是直接從他府上調撥而來,因此,李疇倒是從知縣口中,提前得知這位新主子尚未婚配,舉家僅剩他和一個寡嫂。可當時田泰這個愣頭青一上來就急著獻媚,嘴上沒把門,瞧兩人共乘一車,又年紀相仿,理所當然張口便喊夫人,結果出乎意料的是,盡管他果然遭到了呵斥,卻并非是因為稱謂,而是嚇到了車上的女人。
觀兩人下車后舉止親密,李疇已有定調,也試探性稱夫人,眼瞅著就這樣默認下來,驟然間驚出一身雞皮疙瘩,險些弄巧成拙——
有些事,倘若主子不想讓你知道,你便裝著不知道為妙。主子說出來讓你知曉了,再點頭也不遲。
見門前三個人耷拉著腦袋站一排,李疇從前院快步走近,他的臉色比他們要好上一些,見三個人還傻傻候著,頭疼地做口型問道:“主子們還沒醒呢?”
田泰用下頜指了指禁閉的門,沖李疇搖搖頭,李疇嘆氣,俄而一咬牙,時候不早了,中堂坐著提禮而來的客人,正狠下心要敲門,適時從里面傳出青年模模糊糊的吩咐:“端水來。”
崔凈空又叫水。
幾個人頓時如蒙大赦,各自忙活開,趁著這個功夫,李疇趕緊貼在門上請示:“老爺,有人上門。”
屋里的聲音微啞,混雜著窸窸窣窣的布料聲:“誰?”
“說是豐州首府來的都事,姓魏,魏大人攜禮來訪。”
“先候著,我馬上到。”
李疇松一口氣,隨后告退。
隔著海水江崖的屏風,田泰搬進溫水,崔凈空摸一下寡嫂可憐的、泛紅的臉,撩開粘連在面頰上的幾縷碎發,低聲問床上的女人:“我給嫂嫂洗罷?”
馮玉貞被他折騰得夠嗆,指尖都癱軟無力,又想起之前在水里胡鬧地幾回,聽見方才李疇的話,遂抬手推他:“我先歇會兒,你去忙,不用管我……”
這人來的實在不湊巧,崔凈空將被子往上提了提,蓋住她的肩頭,獨自洗完先行會客去了。
等他走后,兩個丫鬟才敢進來。
屋里彌漫著一股微妙的靡靡氣味,本來馮玉貞不愿意讓她們兩個伺候,她自己又不是沒手沒腳,可是今天實在使不上力氣。
只得臊著臉,讓兩人合力把她從被子里扶起來架住。團圓和吉祥一見馮玉貞白皮子上累著一個疊一個的印子,從頭到腳,腿軟得壓根站不起來,再聯想起兩人的關系,止不住打了個寒顫。
現在馮玉貞壓根穿不了低領,崔凈空極喜歡吻甚至輕咬她細細的脖頸,嘬地青一塊紅一塊,沒法見人,只得換上高領。
喝了一碗米粥,馮玉貞不想在床上躺著,腰疼,倒是田泰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個搖椅,利索地擦凈之后,馮玉貞便手里拿著那本官小姐給的書,曬著太陽躺在搖椅上慢慢看。
但大抵是昨夜實在沒有休息好,所以晃悠著晃悠著,眼睛就慢慢合上了,翻開的書本握在手里,半墜不墜。
此時田泰剛好搬著盆栽走過來,他將其擺置進花叢,正要修剪枝葉,聽見身后有東西啪嗒掉落,轉身看見是馮玉貞的書,他離得近,遂順手撿起,放在搖椅手把上。
崔凈空過來時就看到這個場景,從他的角度看,那個伙夫微微彎下腰,擋住了椅子上的寡嫂。
挨的太近了,他想。
他忽地意識到,田泰年輕氣壯,且容貌周正,雖然遠遠比不上他,還是一個伺候人的低賤伙夫,然而長此以往,放任他和馮玉貞接觸……
男人的劣根性就在這兒,要是放在半年前,崔凈空大抵只會不屑一顧,然而他現在卻無法幸免,千方百計才和同寡嫂春風一度,只過了這樣一晚上,就理所當然把人家劃歸到自己的領地里。
洶涌的情潮退去,另類的柔情卻占據心頭,由不得任何男人覬覦,幾乎到了風聲鶴唳的程度,哪怕對方可能壓根沒有這個心思。
只是想一想馮玉貞跟著別的男人出逃的可能,臉上便浮現出森冷之意,只霎那間面色如常,他開口道:“你過來。”
田泰聞聲一抬頭,見周圍沒有別的人,站在不遠處回廊里的崔凈空背手站在那兒,他趕快起身,拍拍手跑過去。
他恭敬地低下頭,便聽見老爺問道:“你每天在府上干什么活?”
“回稟老爺,奴才就搬一搬花,掃一掃院子。”田泰一五一十回答道。
崔凈空停頓一會兒,道:“日后你跟著我干事。”
“謝老爺提點!”
田泰被天上的餡餅砸了個正著,連連彎腰謝恩。
卻不知道,這位寬容大度的老爺,眼睛壓根沒有看他,而是穿過庭院,徑直落在搖椅上那個瘦弱的女人身上。
不愿意
崔凈空朝后招手,田泰便識趣地退下,連帶著其他下人也見狀低頭離開。
等到只剩下兩個人,崔凈空才悄聲走上前,他伸手拿起那本放在扶手上的書,翻開從頭詳細看到尾,確認里面沒什么古怪的東西,其實連字都沒有,全是一些花紋,專給繡娘畫的。
他翻閱一遍,才微放下心,排除馮玉貞不是出外面認識了什么可疑的人的可能,視線又挪回到躺椅上閉眼休憩的女人身上。
她眼睫垂著,上面好似跳躍著點點金光,概是因為昨晚的舔舐和吮吸,女人的雙唇紅艷而腫脹,衣領嚴嚴實實扣到脖頸最上面,生怕露出來一分一毫、疊著紅青印子的皮膚。
姿勢有些別扭,吉祥從屋里拿了一個軟枕給她放在腰后墊著,如此才稍稍舒服一些,眉心也不自覺攢著,看起來實在是難受得緊。
崔凈空俯下身,展臂穿過她的腿彎和腰肢,動作輕柔將她抱起,放回到床上。
清早起來的時候,床榻上被褥凌亂,散落著一地衣衫,屋室狼藉,好在兩個丫鬟手腳輕快,早早扯著這些一夜荒唐的鐵證拿去銷毀,不欲叫馮玉貞更為羞赧。
馮玉貞一路上沒醒,倒是在崔凈空將她放上床榻的時候眼睫顫顫,緩緩睜開眼,發現身邊變幻了位置,崔凈空也回來了。
她在外面曬得功夫也不短了,有一個多時辰,渾身仍然不爽利,只懶洋洋的,不自覺嗓音就拖慢了腔,隱約帶出一點罕見的嬌憨來:“空哥兒?”
“嗯。”
崔凈空瞧著女人微揚的下頜,那點精巧的弧度好似揚進了心窩里,將那里止不住發癢。
“你今日不著急去辦正事嗎?”
青年聞言,心下一動,過了半晌才回她:“不急,沒什么要事。”
這自然是假的。實際上,這幾日事務繁多,他早出晚歸便是這個原因。
總歸倚仗了別人,免不得要還債,因而近日才忙碌奔走。受制于人并不好受,對崔凈空而言更甚,他萬分憎惡遭受他人桎梏。
倘若按照沒有遇見馮玉貞之前的設想,首選穩妥,鐘濟德這棵老樹雖老邁昏庸,然而畢竟根基深固,不易動搖。在他尚未于朝堂脫穎而出之前,無疑為上上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