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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男女制衣的用料總歸不甚相同,包括針腳紋路在內并沒有全然一致的。馮玉貞選定的是靛青富貴花煙羅衫,兩件衣服大抵也只有顏色相近,花紋倒是關系不大。
崔凈空點點頭,這才抬腳去柜臺結賬。
*
當天,村西這座小小的磚房十足熱鬧起來,擺置了不下二十桌,一桌**個人,院子里盛不下,干脆挪到柵欄外。
飯菜有魚有肉,比過年時還要氣派許多,村人于是拖家帶口來蹭他的福氣,門口的那顆樹又遭了殃,被好多小孩悄悄摳下一兩塊樹皮,捏在手心帶回家里,當個吉兆。
雖說不用做飯,但到底就他們兩個人操持,還是忙得團團轉。本來馮玉貞和崔凈空都站在門口迎賓,然而逐漸人多起來,小孩吱哇亂叫不安生,院子里關于落座次序偶有矛盾,一派亂糟糟的景象,馮玉貞立刻進去挨個安排下來。
好在過不多久,老宅的人也來了,劉桂蘭和一眾妯娌便上手幫忙,很是得力。
院里院外逐漸落座,等第一席的人吃到一半,鐘府馬車才姍姍來遲,停在門口,探出身的正是住著拐,明顯顫顫巍巍、身體每況愈下的鐘濟德。
他臉色瞧起來很差,像是這幾晚都睡得不好,只無言望著崔凈空如在書院里一般恭敬的神情,長吁道:“玩鷹的被鷹啄了眼。”
崔凈空仍舊喊他夫子,然而話語間卻若有所指,意味頗深道:“某對先生這些年來的傾囊相授,自是感激不盡。先生年歲漸長,或許只是力不從心罷了。”
一把老骨頭了,能收拾誰?別一時逞能,把自己也折進去。
鐘濟德聞言總算拉下臉,他使勁抬起拐杖拄了拄地,想發出“放肆!”之類的警告,可惜因為腳下是厚實的土地,沒發出多少聲音。
他兀自冷笑道:“你神通廣大,攀上了京城里的哪個人物,可小心萬一與虎為謀,最后連皮也不剩。”
這句話徹底撕破了兩人之間看似平和的表面,他扔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崔凈空的聲音不慌不忙地傳來:“多謝夫子提醒,學生自當小心,望夫子也多加注意,莫要半夜磕絆到石子什么的摔一下……那便不妙了。”
崔凈空到底是崔家的子嗣,老宅巴結都來不及,雖然不久前方才同他和馮玉貞有過齟齬,但解元的名聲仍然壓過了那些不愉。
老宅人這兩天在村子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很有幾分與有榮焉的架勢,逢人便說起以后的狀元崔凈空來,換來對方一陣熱絡的巴結,今天自然也沒有缺席。
女眷幫馮玉貞忙活去了,自有一桌預留給她們,然而很是自傲的崔家男人們,不僅沒有坐到意料中的主位——卻被門口的崔凈空隨手一指,扔到不顯眼的角落里呆著去了。
不僅沒有意料中的歡迎,迎著四面不時投遞來的眼神和竊竊私語聲,崔大伯的臉色很不好看,只是礙于崔凈空顏面不好發難。可崔四叔今日居然也腆著一張厚臉皮來了,他和崔二伯肉眼可見的憤怒不滿,并且見沒人搭理他們,很快便高聲鬧著要坐到主桌去。
馮玉貞正在把第一波剛走的人碗筷收拾下來,便聽見院子里傳來響動,她抬頭望見崔凈空正在門口同鐘夫子交談,不欲打擾他的要事,便徑直向老宅那伙人走過去。
崔大伯一看來人是她,一改方才沉默不語的樣子,皮笑肉不笑問道:“侄媳,你就把我們安置在此處?”
看著這張瘦削的臉,馮玉貞心里還殘留著上輩子的畏懼,她合眼深吸一口氣,很快穩下心神道:“人來了又走,況且空哥兒父母沒得早,不分主桌次桌,菜都上的一樣,大伯你們……何必在空哥兒的慶功宴上討嫌呢?”
崔大伯陰惻惻望她一眼,倒是一旁的崔四叔本就看不慣她,砰一聲拍響桌子:“他崔凈空再厲害,還不是我們崔家人!怎么,現在發達了就想甩開我們這些窮親戚是吧?”
“澤哥兒確實被老宅養育長大,可空哥兒,不若大伯四叔說一說……他到底受了老宅什么恩情?”
這里的動靜大了些,周圍的人飯也嚼得慢了,對于十三四年前的舊事,都已然不甚清晰。大多數只記得大概,即之后崔澤由老宅扶養,崔凈空不知怎么被和尚領走了,現下才意識到原來那時候老宅還拒收過。于是都不說話,光豎著耳朵聽。
馮玉貞嗓音并不算嘹亮,然而吐字清楚,一字一句道:“上回在老宅還說過,空哥兒當時才五歲,無父無母一個孤兒,老宅將他拒之門外倒也罷了,可今日這番話果真不覺得心虛嗎?難道叔伯們只能做到有福同享,有難卻不得同當嗎?”
她的身形瘦弱,語氣堅定,辯駁得對方啞口無言。
不遠處送走鐘濟德后的俊朗青年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本要走過來,驀地聽見她的話,站在原地。
崔凈空靜靜聽著她的維護,嘴里咀嚼著她的每句話,拆成字眼在舌尖上反復滾過,心尖也好似酥軟成了一片咕嘟嘟冒泡的溫水。
搬家
崔四伯吭哧吭哧半天,冒不上話,一看他敗下陣來,崔大伯迅速接上話頭,又要拐到族譜上說事:“無論如何,老宅和他都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倒是貞娘你,畢竟連我們家族譜都……”
“大伯既然心懷不滿,何必在我這兒受氣?”淡漠的聲音隨著青年而來,崔凈空站穩在寡嫂身前,為她遮擋去一半隱隱投射到此處的視線。
他面上神情平淡,話語里卻流露出嘲諷之意:“畢竟……某這十余年來,從未承蒙過你們分毫的恩情。叔伯執意胡攪蠻纏,所謂血脈相連的親眷,不若今天斷了為好。”
一番話毫不留情,像是一記大棒砸在他們頭上,幾個人當即如同秋風掃落葉般耷拉著腦袋灰溜溜走出去。
連帶著從屋里出來探看情況的老宅女眷們都覺得臉上掛不住光,很多當即臉一沉,撂下手里的活就跟著跑出去了。
尤為劉桂蘭為甚,她實在想不到這群男人居然在崔凈空慶功宴上找茬,馮玉貞再三挽留,她鐵了心要走。
馮玉貞和崔凈空只好來門口送她,劉桂蘭是個待人寬厚的好人,只是光憑她一人,還是無法改變已然根朽枝枯的老宅。
馮玉貞已同她說過不日后搬去鎮上一事,劉桂蘭站在門口與他們仔細打聽兩句,囑咐他們不要落下東西,又替崔大伯他們好聲好氣道歉,之后才離開了。
她走出去沒一段路,知道以后可能見不了幾回面,沒忍住回頭一望。門口的叔嫂二人并肩而立,身上穿著一色的衣衫,領口和胸前都繡著大片花紋,遠瞧著好像扯了一匹布做的。挺拔的青年略微垂下頭,像是在聽身前的女人說些什么,一手將剛收的隨禮遞給她。
兩個人挨得很近很近,手臂都好似貼合在一塊,只看見寬大的袖口若即若離,被微風掀起一角,赫然揭露出兩只緊緊交纏的手,大手將嬌小一些的裹住——
腦門突地一跳,劉桂蘭忙扭回頭,已經晚了,覺察出遭人窺視,一雙鷹目直勾勾凝視在不遠處那道驚慌加快的身影上,她腦門冒汗,如芒在背。
怪不得,這一下就打通了,崔凈空那天為何為馮玉貞撐腰,也頓悟所謂搬家的真正用意。但直覺告訴她,此事不宜出口,只適合當個永遠的秘密,爛死在肚子里最好。
雖小有插曲,但接下來崔凈空親自舉杯輪著桌子敬酒,氣氛還是照樣活絡起來。
從早到晚,等最后一桌撤下,這一天才落下帷幕。馮玉貞本想趁著天還沒徹底黑下來,清點清點堆在桌子的隨禮。村里家境好些的送碎銀,大多數人都過來討彩頭,遞過來四五個銅板走個過場。
抽出一條細麻繩,數足三十個銅板算作一吊串起來,大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因而這個活計還不算小。
忙到半截,身后傳來同往日不同,略微滯頓的腳步聲,知道是崔凈空回屋,她便沒扭頭看,只嘴上問一句:“回來了?”
過一會兒沒聽到回應,她才疑惑轉身,被崔凈空迎面貼身摟住。
藍衫上兜攬了一股清醉的酒香,一天輪桌下來,他的確喝了不少,剛才她還瞥見這人臉上微微泛紅,見他仍然神志清醒去送客,還以為沒醉。
馮玉貞由他抱著,熟練地將他的束發解下,兩手輕揉著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按揉,跟哄鬧脾氣的小孩似的柔聲道:“喝醉了?快洗洗去歇著罷,我來收拾。”
青年卻沒有言語,只趴在她肩頭悶悶說了一聲什么,良久才抬起頭,緩緩將額頭抵住她的,手穿過她身側,撐在身后的桌上。
那雙眼睛不復往日的沉冷,像是一身嶙峋鋒利的硬骨都被燙軟,青年啟唇道:“嫂嫂今日所言,我聞之……甚為歡喜。”
他不提沒事,這樣特意一說,馮玉貞倒有些不自在,只道:“你聽見了?”
奇怪的是,從前那些表明心意的話他信手拈來,此時真情流露,反倒愈顯笨拙,像是喉嚨里墜著一塊鐵,再漂亮的話也在她面前說不出口,只想看看她的眼睛,再親一親她的臉才好。
前兩天放肆的人突然轉了性子,青年側過臉,兩人鼻尖略一蹭,只一指之差,他忽然躊躇起來,語氣誠懇地問她:“嫂嫂準我親嗎?我想親。”
馮玉貞只當他耍酒瘋,想盡早把這人哄睡,難為情點了點頭。
崔凈空才滿足地覆上來,撬開她的唇齒,勾住舌尖一并癡纏,呼吸紊亂之際,馮玉貞聽見他喃喃問道:“嫂嫂……何時才愿意同我真正結為連理?”
聽聞這句話,馮玉貞倏忽間心口錯落一拍,她下意識回避這個話題,好在崔凈空吃多了酒,只念一句又纏上來不依不饒要親,這才僥幸逃過去。
結為連理……
馮玉貞把神志不清的人扶到床邊躺下,為他擦了擦臉,又想起方才無意間的那句話,目光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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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三日,把村里的事情都理料清了。他們帶走的東西不算多,崔凈空說不必帶碗盞桌椅,于是只收拾了衣裳。那幾只雞不便帶走,直接送給這半年來很倚仗他們牛車的錢家。
鎮上里正特意派來的馬車就停在磚房前,,看兩天請人向隔壁村捎信,周芙匆匆趕來為她送行。只是她有些畏懼崔凈空,遠遠朝馮玉貞招招手,兩人一湊面,周芙便興致沖沖地摟住她的胳膊道:“玉貞姐,那個赤腳大夫答應收我為徒了!”
這實在是一樁新鮮事,馮玉貞從沒聽說過女子行醫,又怕她受騙,有些擔憂:“阿芙,那個赤腳大夫可信嗎?別是把你騙去……”
周芙卻咧開嘴,兩個淺淺的酒窩露出來:“他來村里將近兩個月,大家都知道他醫術高超,卻分文不收。這兩天許多外鄉人聽聞他的名號還遠遠趕過來,我娘歷來脖子疼的頑疾叫他兩幅藥下去就治好了,這樣有本事的人,他要是真圖錢,又何必來我們這種窮鄉僻壤行騙?”
聽起來的確是個積德行善、懸壺濟世的老大夫,馮玉貞放下心,好奇問道:“那他怎么肯收你的?”
周芙如實告訴她,原來老大夫一直在榕樹底下坐診,她沒事便跑去旁聽,一旁的藥童年紀太小,瞧著才十歲出頭,藥柜足有他半身高,上門分出幾十個小方格,每回大夫開出藥方,小藥童總尋不到藥。
過去聽了小半個月,有一日見那藥童手忙腳亂翻找半天,忍不住出聲一指,引得老大夫和藥童側目,順著她指的方向打開,果然就是那副藥。
這下老大夫來了興致,之后旁敲側擊問過好幾回,周芙雖偶有錯處,但大體都對,連最常見的發熱流涕之類的藥方她聽多,都記背下來。
直到前些日子又被說了一門親事,她頗為煩躁,一路跑到榕樹下,乍見那赤腳大夫捋著長長的白胡須笑瞇瞇看著她。周芙不知怎么腦子一激靈,脫口而出,說自己比那藥童稍微頂事些,能不能拜他為師,日后跟他從醫?
那大夫自然不準,可周芙像是福至心靈,驟然打通任督二脈——既然那個走路還摔跤的小藥童都行,自己又為何只能拘束于這片淺洼庸碌一生?
軟磨硬泡一個月,每日都問上七八遍,赤腳大夫好似被她吵煩了,前兩日沉吟片刻,居然點頭答應下來。事情就是這樣的經過,昨日磕頭奉茶,算是正式的師徒了。不過周芙自己也知道離經叛道,因而還沒敢和爹娘說。
周芙歷來膽子大,但先斬后奏拜師仍然叫人驚愕。拜師可不是隨便叫一聲師父就像——弟子要將老師視作父母一般尊敬照料,逢年過節上門祝賀自不必說,過年是要結結實實跪地上磕頭的。
可周芙看上去十足欣喜,笑容明媚,可比前兩回愁眉苦臉的樣子好看不知道多少。
馮玉貞初初聽聞此事時被無外乎感到震驚,可到底為她高興,忽地回憶起那日她不愿意成親的言論,那個原本模模糊糊的答案現在清晰地浮現了上來。
她握住周芙的手,鼓勵道:“阿芙,我雖比你大不了幾歲,也從未聽聞過女子行醫,可我覺得——只要你高興,哪怕不嫁人,興許也沒什么。”
之后又簡短聊兩句,周芙詢問她在鎮上的地址,說改日去看望她。和周芙分開后,馮玉貞轉身走回去,臉上溫煦的笑意還沒有卸下,被崔凈空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