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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音未落,卻發(fā)現了異常,原來不知何時起,人都跑到前院去了,熙熙攘攘亂成一鍋粥。
許多人都鬧喊著找人,馮玉貞豎起耳朵停,只聽見好像是張柱不見蹤影了,簡直是天賜良機,恰好沒人顧得上他們。
兩個人遂加快腳步從小路偷偷溜出去。青年略微單薄卻挺拔的背影領在身前,右手被他大掌緊緊攥在手心,馮玉貞的心砰砰亂跳,不知道是害怕被人撞見還是其他什么原因。
那匹黑馬就系在不遠處,兩人輕車熟路共騎上去,快馬加鞭,一路奔馳回到村西。
之前尚沒有意識到,馮玉貞再回到磚房,心里漫上一陣安然,慶幸自己劫后余生。
她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怎么進食,崔凈空也好不到哪兒去,嘴唇干得發(fā)白。兩個人坐下抿了一口水,就著咸菜吃了兩個饅頭下肚,粗粗墊飽肚子。
馮玉貞臉面緊繃,臉上又是淚又是粉,舀水凈面,白白凈凈的臉盤才露出來。
原先她處在焦灼的心緒里,忽略了身上傳來的疼痛,死里逃生逐漸平靜下來,那些傷口便隱隱作痛,不容忽視了。
碎瓷片尖銳,她那時候捏地太緊,戳進了肉里,不小心扎破了掌心;兩只腕子都圍著三四圈淤青,摩擦厲害的地方還蹭破了皮,這是捆綁手腳后留下的痕跡。
崔凈空瞧見她掌心滲出點點血珠,他視線凝在上面片刻才轉來,讓她只安安生生坐下。
將先前那瓶藥膏從廂房里拿出來,兩人面對面坐著,崔凈空把寡嫂的左手腕執(zhí)起,指尖順著繩痕緩緩為她敷藥。
馮玉貞還是很不自在,順勢想抽回,崔凈空掀起眼皮淡淡一瞥,略帶強勢地握著不放,口中問道:“今天的事,嫂嫂要和我說一說嗎?”
這半年以來,她的大多數難堪都已被小叔子目睹,馮玉貞也什么忸怩的必要,只是不免嗓子發(fā)苦:“我弟弟馮兆馬上要成親了,缺錢,我爹娘就想把我賣給一個老鰥夫。”
崔凈空安靜聽著,半晌后問:“恨他們嗎?”
馮玉貞沒有出聲。
說不恨是假的。要她如何不恨呢?她甚至跪在地上如此卑微地懇求,求娘放她一條生路。這樣吃人的爹娘,為了兒子,好像要把她最后一滴血吸光才肯罷休。
神思飛走片刻,俄而被溫熱、濕潤的觸感拽回,馮玉貞回過神,卻見崔凈空垂下頭,高挺的鼻尖蹭在她的手上,兩片薄唇在她手心傷口處輕輕一貼,發(fā)出極細微的聲音,滲出的血珠便如胭脂一樣把唇瓣暈染上艷色。
馮玉貞腦門突突的跳,被他猶如鐵鉗般的手攥著,掙脫不開,只覺得一陣酥麻感從那一小片皮膚迅速一路躥上脊梁骨。
她忽然覺得十分燥熱,自白玉似的耳尖到脖頸,倏忽間便令人憐愛地全漲紅了。
被親吻的那只手禁不住蜷縮了一下,指尖不經意間蹭到了他的脖頸——
崔凈空身形一滯,喉結暗暗滾動了兩下,他抬起頭,素來冷淡的玉面上卻燒灼著不易察覺的癡迷,他嗓音微啞:“嫂嫂,只要你開口,什么事我都愿意為你做。”
像是暗中互通了什么禁忌的秘密,心底猶如夏日暴曬的石子一樣滾燙,手臂顫顫,她卻沒有再收回去,只把臉偏到一旁,任由他再次低頭,這回把唇印在她淤青破皮的手腕繩痕上,蜿蜒一片潮濕。
馮玉貞聽見自己對他說:“畢竟是生我養(yǎng)我的父母……不要危及他們性命。”
崔凈空為她敷好了手心、手腕的藥,甚至連腳腕他都有意——當然被馮玉貞拒絕了。
她意識到什么不對勁,大抵是天氣太熱,腦子不清明,兩只手臂都僵硬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崔凈空走之前讓她把門窗關好,等他回來,馮玉貞心如亂麻,不敢看他,只提醒一句:“馮兆養(yǎng)著一條很兇的大黑狗,只聽他的話,見誰咬誰,你小心些。”崔凈空望著她無意間露怯的神情,嘴唇上的血跡已經被他舔干凈了,現在那張臉又恢復了清冷淡漠:“咬過你嗎?”
馮玉貞白著臉點點頭,何止是咬過,幾乎把她大腿內側那塊肉都要咬下來了。
“我知道了。”他應到。
*
說起來張柱也算倒霉,他尿急趕去茅廁,舒舒爽爽走出來卻被不知道哪兒來的人從后絞住了脖子,猶如鋼筋鐵臂一般死死卡住他,不到片刻他就腦袋一歪,失去了知覺。
倘若只是這樣倒也罷了,那人還極為歹毒地把他倒栽蔥塞進糞坑里,幸虧被人及時找到,不然他差點就要被屎尿溺死。
再醒過來一切都亂套了。
被過來吃酒的村人面露嫌棄,恨不得離他五丈遠,很有些幸災樂禍地看著這場鬧劇:新郎官不知為何滿身屎尿,臭氣熏天;本該老老實實呆在房里的新娘子也不翼而飛了。
張柱醒來后幾乎把自己洗得快脫了三層皮,頭發(fā)還是惡臭難聞,恨不得一刀絞了。
他氣得鼻子都歪了,又給那四個轎夫多加了錢,氣勢洶洶地濕著頭發(fā)走到馮家來算賬。
馮父見張柱突然帶人走來,摸不清這是唱的哪門子戲,可是不久前收下的那二兩銀子仍然貼心窩的熱,于是十分殷切迎過去:
“好女婿,今兒大喜的日子怎么來我這兒了?——從哪兒來的味,怎么這么臭?”
張柱面目扭曲,他一把推倒馮父,朝他臉上啐了一口:“誰她娘是你女婿,你們兩個給老子打,剩下的人去把他家里把桌椅凳子,還有鍋碗瓢盆都給我砸了!”
“啊!女婿你,誒呦!別打了,別打了!”他很快被掄倒在地,兩拳正中腦門,打得皮開肉綻,鼻下血流如注。
屋里的馮兆聽見響動,只見兩個大漢兇神惡煞走來,嚇得趕緊踢了一腳旁邊躺著的大黑狗,一人一狗遂拔腿往屋外跑去。
外面噼里啪啦一頓亂響,夾雜著越來越近的求饒和毆打聲。正在浣衣的馮母把濕著的手往衣服上一擦,出去打了一個照面,兩個壯漢把鼻青臉腫的馮父跟一條死狗似的拖著腿,一把推搡到院子里。
他嘴里還無意識嘟囔著:“都是那個死丫頭,該死的是她,別打我……”
馮母見狀一屁股坐地上,哭天喊地,那架勢好像要把全村人都喊過來。這招對那幾個雇來的壯漢不管用,他們可不怕這個,照樣進去摔桌子砸椅子。
張柱大搖大擺站在院子里,陰陽怪氣道:“你養(yǎng)的好閨女跟野男人跑了,還想讓我去找?你當初怎么騙我說她聽話任我教訓的?老子肉都沒吃到嘴里,你那閨女誰愛要誰要,把聘禮還回來!”
馮母一聽到張柱要退聘禮,心頭一驚,他們?yōu)榱私o兒子建新房花出去大半,馮兆花錢大手大腳,尤愛跑鎮(zhèn)上下館子,怕只剩不到半兩了。
屋里已然一片狼藉,再砸下去別說讓兒子成親,日子都要沒法過了。
馮母只得妥協(xié),去屋子里把剩下的銀錢取出來一并給他。不料,一打開抽屜,里面竟然空空如也,原來馮兆走之前,把那點錢全揣兜里,自己跑去山里躲著了!
驟然間天旋地轉,馮母全身無力,她捂著胸口癱倒在地,眼睜睜看著張柱領人把這個家徹底砸沒了。
*
馮兆往山上跑,大黑狗呼哧呼哧跟在身后,它今年也有七八歲了,或許是精力不濟,馮兆一扭頭就找不見它了。
他也沒當回事,老狗識路,晚上餓了自己就跑回家了。
他躺在樹杈上,兩手數著兜里的銅板,等著日頭西沉,天色慢慢暗下來,才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突地腳下滾來什么東西,猝不及防絆了一跤,踉蹌摔在地上。馮兆摸到那個絆倒他的東西,四面毛茸茸,甚至還是濕熱的。
他有些好奇,從懷里掏出火折子劃亮,這才看清,原來手里捧著的是一個吐著舌頭、血跡斑斑,瞧著剛剛才被齊脖割下的狗頭!
大黑狗那雙睜大的狗眼直愣愣瞪著他,馮兆摸了一手血,登時高聲慘叫,下意識甩到一旁。
他汗毛聳立拼命跑下山,卻被從旁伸出的腿狠踢一腳,徑直向前滾了下去。
一連滾出去將近半里路才停下,馮兆撞得頭破血流,渾身劇痛,胳膊和腿都抬不起來,腦子里暈得跟漿糊似的。
一道瘦長的黑影走到他身旁,從懷里慢慢摸出一把匕首,月光下刀刃反射著森冷的光芒,把馮兆的魂嚇沒了一半。
“壯士饒命,壯士饒命啊!我我把我身上的錢都給你,別殺我別殺我!”
馮兆嚇得褲襠都尿濕了,全身動彈不得,鼻涕眼淚縱橫在昨晚還十分神氣的臉上。
黑影不為所動,他在手里熟練挽了個劍花,接著展臂舉起,狠厲地插進他的左小腿上,貫穿血肉,霎時間扎了個對孔穿。
“啊——!”
馮兆的慘叫聲貫徹山林,驚起大片飛鳥。他滿頭是汗,雙眼一翻,在劇痛中昏死過去,左小腿上的血液泊泊流出。
血腥味被風卷向四方,即使沒有招來野狼,他大概率是要流血過多死在這兒的,但那又怎么樣呢?
崔凈空漠然地望著愈淌愈大的血泊,黑暗里幾雙碧瑩瑩的眼睛已經盯緊了這里,他反身離開。
當年馮兆把他軟弱的三姐推下山崖,想必到死都不知道,十年后會有一尊煞神為那條跛腳而倍感惋惜,叫他最后以命相抵。
斷絕關系
張柱率人把馮家打砸一空,馮母面色萎靡,氣若懸絲地坦白一分錢也沒有了,張柱恨得牙癢癢,實在沒什么可拿的,他干脆把馮家養(yǎng)的兩頭豬牽走了。
深夜躺倒,頭頂令人作嘔的惡臭威力不減,張柱使勁閉著眼睛,被熏得頭疼。
他咽不下這口氣,思及早上還假裝乖順,實際上跟野男人跑了的馮家三女兒,以及好似被扔水里,半點響聲沒有的二兩聘禮,很是不甘。
馮父遭受毒打的時候早就把馮玉貞的住處喊遍了,就在黔山村村西。
等到明天,再把她當眾綁回來,到時候還不是任他打罵作弄……他像是預見馮玉貞明日落在他手心里的哭求聲,面上浮現出猥瑣的笑意。
還沒等到他做完美夢,好像有一片削薄的尖銳冰錐拄了拄他的臉,模模糊糊睜開眼,卻見一個背光的人影站在床邊。
他猝爾警醒,后背發(fā)涼,哪兒是什么冰錐,抵在他臉上的分明是一把冰涼的匕首。
“好漢,好漢,咱有話好好說,”張柱聲音發(fā)抖:“錢都在進門西墻根第三塊磚底下埋著,大哥盡管拿,我今晚就是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