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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凈空生的高,居高臨下,只能瞧見她烏黑的發頂和一點雪白的下巴尖兒。
往下一掃,女人不良于行的左腳裹在寬大的衣物里,正在輕微地抖動發顫。
怕他?
他心里生出一縷異樣:為什么怕他?如果怕他,又為什么答應和他走?
讀書人一概都是清高的,因而他也冷淡不近人情,得益于這張絕佳的皮相,女子投遞的傾慕和驚艷數不勝數。
無論如何總不至于會讓人嚇得發抖,更何況他和這位寡嫂之前沒有任何過節。
崔凈空自然有很多不可為人所知的秘密,但除他之外,寥寥無幾的知情人不是已經成了一抔黃土,就是呆在在靈撫寺里敲木魚。
還是說……她親眼看到了什么?
超出計劃之外,放在身邊也是個變數,不如……心頭的殺意涌起,手腕上的念珠驟然發燙,堪比燒開的沸水,崔凈空面上卻半分不顯。
他目光稍稍停留在女人領口和烏發間露出的一截細瘦雪頸上,左手食指不自覺顫了兩下。
崔凈空很快收回視線,復而拱手道:“磚房年久失修,只怕是委屈嫂嫂了。”
“該是我麻煩你了才對。”
兩人又說定待崔澤明日下葬后再啟程,馮玉貞只管訥訥點頭。
等人走了,馮玉貞全身繃著的線一松,立刻癱軟在椅子上。寒冬臘月里,后背竟然濕了大半,冰冷粘膩。
舊事
馮玉貞做慣了幽魂,重生也不過兩天。又是烏泱泱的親戚圍著她七嘴八舌的勸慰,又是再見丈夫漆黑的棺槨,還呆呆地緩不過神。
今日被崔凈空嚇得一激靈,反倒憑空出一身汗,才有了重活一遭的實感。
穿著藍緞襖裙的婦人撩開羅簾幕走近,扯過斜對過的板凳就近坐下。
她將馮玉貞兩只冰涼的手拽在掌心里搓揉捂熱,口中劈頭問道:“崔二跟我說要在這兒住兩天。貞娘,怎么一回事?”
馮玉貞打起精神,忙不迭地解釋:“小叔子同我商量,日后隨他去村西住。我想老宅人多,估計也難再勻個空屋給我,就答應下來了。
這樣一來,他這兩天不免也要在族祠湊合兩日,沒成想麻煩大伯母了。”
大伯母——劉桂蘭眉毛一豎,怒氣沖天:“誰騙你的混賬話?老宅怎么沒地兒了?再不濟跟著婉姐睡,多放個床的事,還容不下你一個吃不了半碗飯的女人了?”
她的男人是崔氏族長,她平日忙里忙外老宅上下二十幾口人吃穿,不可謂不用心。
這話顯然捅在她心窩上,只差沒明面嚷嚷多一個寡婦就占了誰的一畝三分地,怨不得她動氣。
見劉桂蘭氣聲不對,馮玉貞自知這個借口編的不好,腹稿又堵在嗓子眼。
好半天才出聲:“澤哥兒走之前還拉著我說,他只剩這么一個弟弟,這輩子雖沒怎么親近,可到底血濃于水,多有不舍,央我多加看顧……”
語氣愈發低落,情至深處,假話也成了真,想起兩世都短命的崔澤,順著腮邊滾滾垂下兩行淚珠。
劉桂蘭的刀子嘴也只能軟和下來,抱住馮玉貞哭啼,嘴里喊著“可憐的澤哥、可憐的侄媳”,兩人哭成一團,也算揭過了這事兒。
前世劉桂蘭寬和大氣,待她跟親閨女一般,在她手下那兩年并不難過。
只可惜她淋雨后感染風寒,高熱三天不下,就此撒手人寰。之后馮玉貞在老宅的處境急轉直下,最終死狀凄慘。
馮玉貞被摟地很緊,她枕著年長女人溫熱的胸脯,她眼淚像兩條小河似的奔涌而出,嘩啦呼啦哭不完一樣,好似要哭盡兩世的痛苦和無助。
難得哭得痛快,她并未察覺門口掠過了一抹碧色的衣角。
*
天邊最后一絲金光隨著太陽落山也掩上門扉,不久黑夜悄然而至,濃墨泛藍的蒼穹之上,幾顆星子藏在云間閃爍。
請來為崔澤超度的仙師已經在院子里擺好陣仗,一方長條桌鋪設黃綢布,其上幾張畫有咒文的符紙,擺置的瓶瓶罐罐諸多。
馮玉貞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出門,迎面撞上也往院子走去的崔凈空。
青年一瞥她發紅的眼圈,很識趣地往后一退,不欲令她更為窘迫。
“嫂嫂節哀。”崔凈空聲音平穩,類似玉石相撞的清脆感,像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馮玉貞一頓,胡亂點點頭,腳下加快,心里復雜。
與她一個不過相處半年的新婦相比,崔凈空明明才是死了親兄弟的血親,反倒勸她節哀,多多少少帶點荒繆的意味。
一更敲鑼聲傳到崔氏族祠,悠悠揚揚蕩開。
上輩子雖經歷過一次法事,這回馮玉貞反而更虔誠。
兩人膝下無子,崔澤比馮玉貞大五歲,拿他當半個兄長看。馮玉貞和崔凈空雙膝跪地在最前,她幾乎整個身體都匍匐下去,額頭緊貼青磚。
起身合掌垂目,口中隨著仙師一道念經,燭光熱融融地映亮她的側臉。
仙師拿起那些瓶瓶罐罐,手臂一揮朝半空撒去,這些不知道什么東西磨成的粉末便落在眾人身上,法事便在彌漫著灰色、青色的粉塵里結束了。
四名崔氏小輩抬起棺槨,送葬親屬跟在其后,幾人揮手撒下大把大把白紙錢,猶如飛雪滿天飄蕩。
烏泱泱的人群便在吹吹打打聲里走向崔氏的祖墳。
此地風俗如此,夫妻一方出殯,另一方宜回避,恐哀毀過人,剩下那個也一時想不開跟著去了。
馮玉貞目送他們身影遠去,她扶著門檻,伸長頸子,直到再望不見,那條不靈便的腿站地發麻,眼睛也澀地發疼。
她想,倘若“醒”的再早些,能攔下崔澤的死期該有多好。
老夫少妻成婚半年間,崔澤一向遷就、體貼她,這是她短暫一生里嘗到的極少的、屬于自己的甜頭。
可惜,終究是有緣無分。
*
等眾人回來已臨近夜里二更,馮玉貞同幾個婆子提前燉了一大鍋白菜疙瘩湯暖身。
村里冬天更沒什么珍饈可言,倒幾滴豬油進去就算得上美味了,光瞧著湯里冒出的熱氣就暖和。
男人們尋個地方蹲下,呼嚕呼嚕三口舔光碗。女眷則不緊不慢聚在屋里,村里不講究那么多,一邊吃,有人不經意提起:“貞娘,你之后什么打算?”
說話的這位婦人姓李,李大娘和崔澤父母——崔三郎夫婦都在世那會兒住的近,彼此鄰里和睦,關系要好,此番也是為以前的人情忙前忙后。為人沒什么壞心眼,獨有嘴碎的毛病。
她沒有讓馮玉貞回答的意思,很快就提到更要緊的關鍵:“七八年了,我這還是頭一回看見崔二。回來的時候我再一瞅就沒影了,還以為是在做夢,問了別人才知道沒看錯。可不怪我嚇唬你,你那個秀才公小叔子身上,多少邪乎著呢。”
見從碗里探出來好幾雙好奇的眼睛,多是不清楚陳年舊事的新媳婦,李大娘更有動力,接著往下說:
“他啊,月份不足就急著從肚子里掙出來,前腳被抱出去,后腳親娘就咽了氣。
五六歲的娃娃都滿地跑,崔二一個字都蹦不出來,當時鄰里都懷疑他是個癡傻的。
后來出了點事,崔三郎領他去山上廟里尋高僧,過了兩天,只聽說兩個人半夜滾下山,回來的就只有一個小孩,還有崔三郎已經涼透的尸體了……”
“好了,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三郎的事還能怪小孩身上了?”
見她越發起勁,劉桂蘭及時出口打斷:“時候也不早了,這幾天大伙都操累不少,早點歇了吧。”
李大娘也只能止住話頭,人們的頭又埋進了碗里。
劉桂蘭瞧馮玉貞臉色很差,捧著碗僵在那兒出神,以為她是這番危言聳聽給嚇住了,動手拄了拄她:“吃完了?先到外面收拾去。”
馮玉貞抿唇,應了一聲,知道這是讓她出去透口氣。
把空碗放在灶臺處,還是心事重重。關于崔凈空離奇曲折的身世,恐怕除了崔凈空本人,沒人比她更清楚,正因此,她才對這個人的恐懼根深蒂固。
崔凈空,幼年喪父喪母,五歲起由在黔山上的靈撫寺收養,長到十歲卻突然被趕出去自謀生路,啃了兩年的野草樹皮,艱難存活下來,偶有一日撞了大運,被新來此地的教書先生收留。
這些不算體面的前塵舊事知道的人甚少,現在村里人只曉得“秀才公崔二”之類的名頭。
李大娘顯然也是只知道一個大概,村里人實則沒人清楚那天在山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崔凈空五歲前還不叫崔凈空,是被寺廟收養后才改的名。
那天主持與崔三郎獨自待了許久,夜深卻執意不讓他們留宿廟里,非要將兩人趕出去。
崔三郎無法,只得半夜摸黑下山,大人抱著小孩,一個沒踩穩,滾了下去。
滾下山后第二天,被趕著上第一炷香的香客發現時,他磕破了腦袋,半張臉血肉模糊,好似被野獸啃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