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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疇立馬明晰了他這是想要親自動手的意圖,遂低頭領命,按吩咐去做了。
回到原先的家里,崔凈空帶來的那些奴仆門提前溫好了水,馮玉貞幫喜安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血跡的確并非是她的,可光磕破的額頭就足以叫她心疼了。
馮玉貞捏住女兒的另一只手,拿濕布清理她指縫間那些凝固的血痂。她眉心一跳,女兒匆匆奔來的畫面在腦中一晃,她的手里拿著什么發亮尖銳的物件。
她搖了搖頭,不去想了。除開對女兒柔軟的情緒之外,身為人母的本能翻涌上來,當自己的血脈受到威脅,即使僥幸安然無恙,心頭也被激出了火星子。
馮喜安肚子餓得咕咕響,捧著碗有些狼吞虎咽的架勢。馮玉貞嘴里哼著輕柔的調子,將安安哄睡之后,方才輕步走出來。她合上門,崔凈空側身于門口候著,關切道:“睡下了?”
馮玉貞點了點頭,扯著他的一截袖口,哪怕也不消說,崔凈空更不清晰她的意圖,還是極為順從地被她拽去了偏房。
尋到一處僻靜的位置,馮玉貞扭過身,與他面對面,她抱起手臂,女人的面容一向如春日溪水一般柔和,這時候春水卻被凍成了寒冰,她問道:“空哥兒,那些賊人你是交到官府了嗎?”
崔凈空聽懂了她的話:“不,我放到荊城的府邸里去了。”他繼而牽過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沉聲道:“你什么都不必管,我來動手。”
兩個人各自的話都好似蒙在霧里,只朦朦朧朧透出來半點意思。馮玉貞垂眼,唇角朝下兜著,堅持道:“帶我去看看。”
倘若如今是在京城,這些私自處決的人大多都會無聲無息消失在他的地牢里。荊城不過算是一個暫時的落腳地,他慣常用的刑具都不齊全。
可崔凈空折磨人的辦法自有千百種,他擅長此道,哪怕骨頭在肉里斷了,表面能叫人看不出端倪,可這些陰司自然不能叫馮玉貞看見。
他面色不改,只是溫聲勸她:“我知你心里氣得慌,只是到時候是要見血的,陰氣重。”
馮玉貞哪兒會不知道崔凈空狠辣的行事風格呢?然而喜安這件事實在惹惱了她,執意要去看兩眼,盯著他們吐出幕后真兇才好。
崔凈空不好強行阻攔她,何況馮玉貞此時正在氣頭上,大抵一時忘卻了,喜安歸根結底是因為眼前人才被牽扯進這一攤渾水里的。
她卻不敢離女兒遠了,打算干脆帶著女兒去荊城里歇一晚。馮喜安睡到傍晚才悠悠轉醒,馮玉貞有些過度擔憂了。分明傍晚微風愜意,又給馮喜安披了一件外衫。
上了馬車后,馮喜安便覺得有些熱了,這并不是最困擾的,那個壞爹——趁著她在學堂,這些日子三番五次跑過來用花言巧語騙阿娘,如今同他們面對面坐在車廂里,神色似笑非笑,實在討厭。
再討厭也不能表露出來,馮喜安答應過她阿娘,至少明面上要過得去。她索性不去看了,馮玉貞也不會強迫她去喊人,一路安靜地到了荊城內的府邸。
落了地,馮喜安先被牽囈樺去了廳堂,她甫一抬腳進門,便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坐在桌旁,挑剔地對奴仆道:“棗泥酥太軟了,沒我們府上廚娘做的好吃。”
許清晏聽到了音響,循聲往門口一看,這便定住不動了。他匆匆從椅子上快步走上前,眼角居然滾出了幾滴淚:“安安?我還當你被他帶出去,定然是沒命了嗚嗚……”
馮喜安被他哭得腦瓜子嗡嗡地疼,她若有所察地仰頭望去,見崔凈空嘴角翹著,很是體貼道:“這個男孩是草屋里被我們救下來的,尚未查到其家人目前在何處,便暫時歇在府上。正巧喜安同他年歲相仿,也算有個伴兒了。”
兩人還有要事去辦,馮玉貞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免得女兒一個人呆著煩悶。走時還不忘叮囑她:“便同哥哥一起玩罷,只是不能亂跑,阿娘過會兒便來接你。”
馮喜安等馮玉貞他們走后便垮下了臉,懶得在許清晏面前裝什么受氣包了,一眼不往他那處瞟。許清晏卻不曉得寄人籬下、見好就收的道理,還在一旁喋喋不休,“安安”兩個字都要被他嚼爛了。
“安安,原來是你爹娘救了我,待我爹找到我,定不會虧待你們的!”
“安安,你爹是什么官?”
“安安,我們不若一塊來解這個九連環罷?你怎么不說話,也不叫我哥哥了?”
喜安將那盤棗泥酥推過去,臉上卻沒有笑:“能不能閉嘴?聒噪,吵到我了。”
許清晏好似頭一回被人下面子似的,磕磕巴巴道:“你、你罵我?”
見她低下頭,寧肯撐著腦袋發呆也不愿意理他,許清晏頭一回嘗到碰壁的滋味。他紅著眼眶,鼻腔里哼出一聲,換了個離她遠點的位置坐下。
馮喜安眉毛也沒抬一下,叫許清晏更為委屈不滿了。
臨時審訊的地方定在后屋,越是靠近,從里傳出的陣陣痛呼便愈加清晰。
站在門前,崔凈空提醒道:“只要覺得不舒服,便直接退出來,不要勉強,身子要緊,知道嗎?”
崔凈空前腳推開門,隔開兩間屋室的墻早被打穿,從墻上垂下幾條鐵鐐銬,從西往北數,總共五個人,手腕都被懸空吊著,僅有腳尖堪堪著地。
最西側的瘦小的男人領口衣襟處洇濕大片暗紅,他歪著腦袋,好似是已經斷氣了。
馮玉貞咽了口唾沫,嘴里發干,她轉過來,北側的四個人雖然面色不佳,身上也有拷打的痕跡,卻都保留著一律精神氣,不像是垂死之人。
在來之前,崔凈空特意叫人為他們換過衣裳,余光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看馮玉貞尚還撐得下去,這才領她坐到椅子上。崔凈空也不出聲,他只是偶爾抬下手,全由手下動手審問。
過程自然算不得溫情,崔凈空顧忌著馮玉貞在旁,一旁燒紅的烙鐵只當是擺設,更多的還是灌藥。饒是如此,這些人嘴里大口大口吐出的血和偶爾神志不清、幾近癲狂的神態還是十分驚悚。
這五個人中,除開兩個牙子,剩下三個便是掠走喜安的人。其中二人喬裝成廚子混入書院,將喜安迷暈后藏到泔水車上,拿干草、柴火蓋住,一路瞞天過海,偷偷運出來,另外一個則適時在外接應。
然而關于他們身后的效命之人,卻還是極難從嘴里撬出來。崔凈空倒也不著急,到了后半夜,這些人才經受不住折磨,總算竹筒倒豆子似的供了出來。
周谷槐——遠在京城的周尚書,或許還有許雍的手筆呢。
結果印證了崔凈空這幾日的推測,好不容易挖出了幕后真兇是誰,出門已是月明星稀了。馮玉貞自然要于此借宿一晚,崔凈空卻不忘彬彬有禮地問她:“天色已晚,不若府上歇息罷?”
夜涼如水,馮玉貞面色泛白,總覺得鼻尖尚還縈繞著一股血腥氣,她緊了緊衣衫,輕聲道:“空哥兒……之后的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第112章
出發
門口的燈光離得太遠,只能遠遠映亮女人左臉,朦朦朧朧的,她眼梢往下掃,平日抬眼時總顯得怕人,怯生生的。然而她問這話的時候卻沒有看向他,只話音勾著一點浸入夜晚的涼意。
兩人身后是片雅致的園林,叫微風吹得悉悉沙沙,榕樹枝丫的影子于兩人衣衫上撼動,風止,只聽到崔凈空語氣懇切道:“全怪我疏忽,今后絕不會再叫你們受這種委屈。”
他領著她,馮玉貞施施而行,她存著心事,腳下走得慢,崔凈空更不著急,兩人穿過小徑,湖上蕩出蛙聲,馮玉貞才發覺不知不覺來到了湖邊亭下。
她兩手放在欄桿上,湖面上的荷花開的正好,啟唇道:“你先前同我說過,喜安科考時你能替她掩飾一二。我實在天真,卻不曾想到,同你牽扯上關系,還會招來此種禍端。”
她嗓音分明很是和緩,有幾分云淡風輕的意味,并無遷怒,然而崔凈空卻聽得眼皮一跳,他大抵推測到馮玉貞之后要脫口的話了。
“今早找不見喜安那會兒,我真是不想再見你了。空哥兒,你也清楚,我是個沒有大出息的人。我寧可不要她念這個書,不去科舉,也不愿讓她再身處險境。”
說罷,扭頭望向一旁的崔凈空,靜靜等他的回復。
你想從我這兒聽到什么話?我們徹底分開,放你逍遙快活,不許我再踏入你的視線嗎?
崔凈空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語,半晌后才開口,淡聲道:“你太累了,晚上又見了不少血,此事我們明日再議。”
他意在將這件事往后推遲,馮玉貞心知肚明,她也不生氣,跟上已經抹開腳的崔凈空。
概因一夜未眠,馮玉貞有些神昏頭疼,他走得很快,男人黑黢黢背影挺拔而冷峻,馮玉貞跟得辛苦,抬手揉了揉側額,她自己也不知此舉是否妥當,閉目低嘆了一聲,悵然若失道:“也或許是我關心則亂,可你也應該仔細考慮考慮。”
崔凈空忽而駐足,停了下來。她身后的馮玉貞趕得急,幸好即使拿手撐了一下,不然定要摔到這人身上。
馮玉貞才站穩腳,崔凈空忽而轉過身,他被她寥寥數語折磨得頗有些進退失據,心頭好似被蚊蠅啃噬似的。
他陰沉的神情和緘默顯然不是什么好征兆,馮玉貞往后撤了一步,崔凈空溜了一眼她面上不自覺滲出來的警惕,更覺煩躁。
馮玉貞見他耷拉下來的唇角,不知道他之后作何反應,一時間也有些忐忑不安,后悔不該深更半夜同他說這些。
正在這時,崔凈空突然出了聲——他輕聲道:“我全都隨你,只是就算你決意同我分開,”他說到這兒,忽而喉嚨發緊,緩了緩道:“也要看顧著自己的安危。現下京城里的人估計全數知悉了你同喜安,這段時日怕是不得安生了,他們不達目的,還會陸陸續續派人來。”
他的姿態很有些低三下四,想探手摸她被風吹亂的鬢角,又怕驚擾她。還同她道歉:“我知你不愿意,可他們不管這些,只得委屈你再與我相處些時日了。”
他說的話不假,馮玉貞若是狠下心,或許可以拍拍屁股帶著女兒就走,立馬同他橋歸橋路歸路;反倒是對崔凈空而言,由于無法割舍下她,他斷然不敢去冒險,只怕下回落在他們手里的便是馮玉貞了。
馮玉貞并不是固執的人,她聽得進去話,只是喜安這件事委實刺激了她,還是擔心夜長夢多,可也找不出更好的方法。兩個人僵持之際,田泰打著燈籠拐過彎跑過來,看著是好不容易才尋到他們。
“主子,他又招了……”他臉色焦灼,嘴里突突了幾個字,又倏地察覺對面還立著馮玉貞,躊躇片刻,大段的話便掖在口中堵著了。
馮玉貞很識趣地打算走遠些,可崔凈空豎起手,示意她不必回避,他從不在乎這些規矩,也不覺得他這兒有什么是馮玉貞聽不得的,他抬眉道:“說罷。”
田泰見他應允,遂一五一十道:“主子,你們走之后,有一個又受不住招了,說是他們昨日趁早通風報信,另有幾批人恐怕至多再有三日便到。”
“三日?”馮玉貞聞言驚惶反問,她甚少摻和到這種事關生死的漩渦中,本能望向身旁的崔凈空。
崔凈空神情沉著,烏沉的眼睛掃過去:“多少人?消息可靠嗎?”
田泰搖了搖頭,面色凝重:“怕是來者不善,今日入夜時咱們的人便在荊城南面察覺異動,加上咱們此番日夜兼程回來,大頭人手都在嶺南,屋漏偏逢連夜雨……”
“修整三個時辰,天不亮便走。”崔凈空極快地下了命令,田泰聽令下去傳達。他轉過身,見馮玉貞齊整的細牙咬住下唇,她無措時總愛這樣做。
微涼的大掌攥了攥女人的手,旋即分開,崔凈空凝著她的臉,安撫道:“別怕。只是明日我們得趕早些啟程,可愿隨我去一趟嶺南躲一躲風頭?”
嶺南?哪兒是愿不愿意的事,即使山高路遠,她從未去過,可涉及三人的性命,馮玉貞片刻猶豫后頷首,她也不去問她們宅院里的存銀和衣物了,顧不上這些。
崔凈空倒是想把人光明正大領進正房,然而又知道馮玉貞不可能答應,便帶她停在了緊挨的偏房前。
“喜安已經被奴仆們哄睡了,多余的都不必去想,我叫人備好車馬,明日就啟程,不過一日的功夫,到了嶺南便平安無事。”
夜深露重,馮玉貞一手搭在門上,見崔凈空眼下淡淡的青色,心腸不自覺一軟:“你也快去歇著罷,明日還要起早。”
他只點頭,卻不走,馮玉貞只好頂著他的視線走進去,正要關上門,崔凈空卻探身過來,手臂在她眼前一晃,馮玉貞下意識眨了眨眼,他指尖拈下一片綠葉,想來是在園林里散步那會兒沾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