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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貞一陣緘默,連揉頭的手也漸漸停滯不動了。崔凈空繼而伸出手,蓋住她另一只擱在桌上的左手,慢慢地十指相扣。
他不由得從鼻腔里輕哼了一聲,方才還不讓他牽,現(xiàn)在卻管不了他了。
崔凈空占了便宜,正得意竊喜,卻看到本該熟睡過去的女人從手臂上支起腦袋,遲緩地盯著他們兩人相覆的手,擰眉慢吞吞道:“你是誰?”
還以為馮玉貞清醒過來了,崔凈空放下心,他哄騙道:“我自然是你夫君。倘若不是你夫君,又怎么敢牽你?”
馮玉貞倒也不反抗,她很認真地瞧了這張清雋的玉面半晌,堅定地搖搖頭,出言道:“你不是他,我夫君不長你這樣。”
要么說她對付崔凈空已然磨練出了一套本事,神志不清的時候也不叫崔凈空舒坦。
這么短短一句話,崔凈空的鎮(zhèn)定自如霎時間煙消云散,面容之上不受控地橫生出戾氣,嗤笑道:“你我二人名字都登在一起,你還想找誰?”
崔凈空還有更多未盡之語憋在喉嚨里,跟卡了個棗核似的不上不下,嫉恨如同燎原的火,他無數(shù)次地設(shè)想過,倘若先來者是他,當初娶了馮玉貞的是自己,她也會這樣執(zhí)著的經(jīng)年不忘嗎?
崔澤早死了八百年,為何你偏生對他如此長情,念念不忘,對我卻刻薄至此?
“騙子,”她嘴里嘟囔了一句,面色紅潤,搖搖晃晃試圖站起來:“我要回家……”
崔凈空怒氣未消,可一看到馮玉貞腳下趔趄,又顧不上那點怨氣,起身環(huán)住她的腰肢。
馮玉貞這下不折騰了,順從地依偎著他,側(cè)臉壓在他胸口,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眼睛瞇成一條細縫,睫毛上懸著淚珠,乖得出奇。
一顆心跟泡在春水里似的,百轉(zhuǎn)千折也不為過,崔凈空束手無策,他暗嘆了一聲,摟緊了她,用唇貼了一下她的額頭,領(lǐng)人下樓坐車。
走出酒樓,涼風驟起,吹拂至臉上,夾雜著幾點濕意。原是不知何時斜起稀稀疏疏的雨,江南道總是陰雨霏霏,立夏后尤甚,行人紛紛撐起傘,街上的燈箱也在雨中飄搖不定。
田泰瞥見他們從酒樓出來,主子將夫人摟在懷里,嚴嚴實實護著。他趕忙走上前,撐開車里放著的油紙傘舉在兩人頭頂,低聲問道:“主子,還去放燈嗎?”
崔凈空怕馮玉貞待會兒睡過去,呆在外面著涼了,得不償失。于是擱置了先前的計劃,壓低聲音道:“罷了,送她回去。”
剛要踏上馬車,臂彎里忽地傳來輕微的掙扎,許是方才迎面一吹,馮玉貞略略醒了酒,恢復(fù)了一些神智。
溫熱的大掌緊扣著后頸,呼吸間全是男人身上清冽的氣味,馮玉貞喘不上氣,本能提肘推了推他。
崔凈空松開手,見人自己能站穩(wěn),知曉這是清楚了點,手仍在她身后虛扶著:“去河邊走走嗎?”
腦門一跳一跳地脹痛,馮玉貞抬手扶額,又不經(jīng)意間嗅到袖口飄來的酒氣,頗有些反胃。她面色發(fā)白,身體不適,更不想在車廂里悶著,片刻后點頭答應(yīng):“好。”
接過田泰手中的傘,崔凈空穩(wěn)穩(wěn)舉著,傘面朝馮玉貞傾斜,只是對于一男一女而言,一把傘所能庇佑的地方還是極為有限,連著串兒的雨珠自傘沿滑落,打濕了男人的肩膀,暈出濕痕。
人們多是向南而行,出城回家,兩人逆著方向,默契地避開人潮,行在一側(cè)的青磚小路上。
青磚濕滑,馮玉貞仍是微醺,不免腳下打滑,崔凈空留神在她身上,敏捷出手攙了兩三回,最后一次干脆不再放手,牢牢握住了她的肩頭。
夜色深沉,總歸身旁無人,又或許是雨夜?jié)窭洌T玉貞默許了這點親近。兩具軀體互相取暖,兩個人一路靜謐地走到河堤。
馮玉貞駐足,微風撩起裙擺,她將碎發(fā)勾至耳后,不適感消減許多,腦中的迷霧也被吹散了七七八八,方才酒樓里的事也記起來了。
河堤不復(fù)白日的喧鬧,夜色籠罩下的江河寬廣而沉默,它馱起無數(shù)河燈,點點熒光隨著水流蜿蜒曲折。
她低下頭,恰好一只船燈飄至腳下,俯身下去,見船中的燭火忽明忽暗,顫動搖曳,眼見便要徹底熄滅了。
“既然來了,不若也來試試放河燈罷?”
馮玉貞支起傘,聞聲望去,方才去而復(fù)返的崔凈空手頭提著一盞花燈,剛剛從一旁的花燈架上買的,是并蒂蓮的樣式。
崔凈空將唯一的傘留給了她,如今下頜垂著水珠,雨水打濕了淺色的衣襟,頗為狼狽,卻還不忘一手蓋在花燈之上。
馮玉貞的視線落在燈上,她忽而回憶起了幾年前的某一個夜晚。也是身前的人,同樣手持著一盞祈福的燈。
遠處傳來輕雷,雨下急了,馮玉貞踮起腳,將傘移在他頭頂,摸出帕子,為他輕柔擦干臉上交錯的水痕。
崔凈空尚在等她回復(fù),今夜馮玉貞的溫柔令他生出許多希冀,她將半濕不干的帕子握在掌心,平靜道:“空哥兒,我們放不了。”
她垂下眸,盯著這朵并蒂蓮,神色不明:“就算放上去,不久也會被風吹滅,反倒不吉利了。”
她說得不無道理,只是誰知曉今晚忽然刮風下雨呢?平白耽誤了好時機,崔凈空朝河里瞄去,見漂浮著星星點點的亮光,仍不肯輕易放棄,又勸道:“我看有許多都是亮著的。”
他走上前,將燈捧到她面前,想用上面精美的花紋討她喜歡。馮玉貞并不伸手去接,臉頰融在暖黃的燈光中,眼眉更為溫婉,嘴上卻再度出言拒絕:“算了。”
看來今日是不成了,崔凈空不再強求,退而求其次道:“好,那我們便過幾日,天氣晴朗時再放。”
可馮玉貞又一次拒絕了。
崔凈空身形一頓,隨著一次又一次不變的拒絕,他提著并蒂蓮燈的手僵僵垂落下去。
男人盯著她的臉,他語氣沉沉道:“究竟是不愿意放,還是……不愿意同我一起放?”
馮玉貞抬起眼,傘下兩人四目相對,她不躲閃,啟唇道:“空哥兒,我不愿意同你放。”
第106章
秘密
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兩道拉長的暗影于水波中震蕩扭曲,只余一豆微弱的光暈,也同樣飄渺無依。
崔凈空冷眼瞧著她,兩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馮玉貞似無所察,甚至體貼地將傘又舉高了些,一雙杏眼寧靜地回望,面上看不出悲喜。
于這個風雨如晦的夜晚,崔凈空忽而想起他們初搬到黔山縣,他央人從京城重金代買的銀釵,送至馮玉貞手上,妄圖取代崔澤那幾根簡陋的發(fā)釵,最后自己卻被馮玉貞棄如敝履,毫不留戀地扔下一句:“還你。”
此時恰如彼時,原來馮玉貞并非是不喜歡發(fā)釵,不愿意放燈,歸根結(jié)底是不歡喜陪在她身邊的他。
其實那時便做錯了,不應(yīng)該送發(fā)釵,他漠然地思忖道,應(yīng)當打一對繁復(fù)的金腳鐐才對。套牢兩只瘦伶伶的腳腕子,拖著細長的鏈子,走動間發(fā)出悅耳的顫聲,她甚至不用下地,由他錦衣玉食養(yǎng)著便好。
馮玉貞什么也不必做,刺繡這樣壞眼的活計他更不可能應(yīng)許,只要呆在府邸里,如此一來,她便會用白軟的胳膊、殷紅的唇瓣迎他回來,而非吐露這些帶著刀子的話。
崔凈空被她一句話激地心神不定,愈想愈覺得行差一步,分明次次都謀劃的極好,偏偏只要看到她便不自覺心軟下來,如此反復(fù)妥協(xié),卻又不得她歡喜。
他攥得太緊,燈籠桿的棱角戳進掌心。崔凈空語氣淡淡道:“為何不愿?恕我愚笨,可是何處惹你不快了?”
“并非如此。”馮玉貞望見他繃緊的下頜,只道:“倘若放了這盞并蒂蓮,無異于松口答應(yīng)同你合好。可是……”
話音頓了頓,心腔里涌入一股涼滲滲的東西,或許是今夜吃了酒,馮玉貞鼓起些微勇氣,她匆匆扭過頭,旋而道:“可我這些日子思慮再三,實在覺得你我不甚相配。”
不甚相配?
哪怕是無理取鬧都比這個借口來的強。崔凈空笑了笑,并不作聲,他驀地抬起手,輕輕撫上她的側(cè)臉。
馮玉貞的臉被風吹得濕黏發(fā)涼,大抵是他的手也不暖和,在指尖觸及的剎那,她微微發(fā)抖,他的掌心里便好似藏了一只受驚的小鳥。
崔凈空臉上展露出譏諷的神色,口中宛若訴說愛語一般,輕慢道:“那依貞貞的意思,究竟誰才與你為良配?兄長、木匠還是那個孫嘉良?還是只要換作是我,便總也不成?”
折戟沉沙數(shù)次,又被拿這樣的話搪塞,在她這兒受的悶氣好似無窮無盡一般。
心頭潮起被戲弄般的怒火,崔凈空的聲音徹底冷下來:“馮玉貞,你無非是得意我現(xiàn)在心全系在你身上,不敢委屈你分毫,倘若我此刻失去顧慮,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嗎?”
他們在風雨中站立許久,女子的衣裙下擺蹭濕一截,連同梅染的繡花鞋也洇濕了鞋尖兒,腳趾冰涼,寒意侵入,那條醫(yī)好的左腿骨頭縫間泛起些微刺痛。
又或許是他說的話太重,馮玉貞的身形不禁瑟縮了一下,她忍著不適,解釋道:“跟他們無關(guān),只是我與你之間的事。”
女人的聲音幾乎被雨聲覆蓋,崔凈空目光往下,掃過她的左腿,急雨如箭,傘柄搖晃,她撐傘的手臂于無助抖顫。
有那么一瞬,崔凈空的確想過要扭頭就走,扔下她于疾風驟雨間寸步難行。不必去管,叫她吃一吃苦頭……
只聽到若有若無的嘆聲,那盞并蒂蓮燈“啪嗒”一聲摔在地上。馮玉貞被一條結(jié)實的手臂箍住腰身,只有腳尖略略著地,崔凈空的聲音自頭頂傳來,還因為窩火悶著氣音:“藏好了,別探頭。”
他長腿三四步跑到方才河堤對面的那家花燈鋪前,門店剛打烊,馮玉貞手里的傘東倒西歪,不起效用,崔凈空幾乎一路冒著雨。
他卻不管自己,只顧把懷里人后腦壓進胸前,伸手敲門:“打擾了,可否容我們在此地避雨片刻?”
馮玉貞本能地揪著他的衣襟,崔凈空出聲時,他的嗓音連同跑動后砰砰的心跳聲一并清晰地送至耳中,將她的心也帶得快了些。
店主從門縫向外,窺見原是最后一位前來買燈的客人,復(fù)觀崔凈空容貌舉止出眾,不似奸惡之徒,遂開門收留了他們。
馮玉貞勉強還算體面,崔凈空的水碧長衫卻委實濕了大半。概因不知雨水何時才歇,他遞出一兩銀子,煩請店主升起火盆,燒柴取暖,另從后屋扯出一方薄被。
店主不費吹灰之力,得了一筆意外之財,崔凈空沒了別的要求后,他跟生怕對方反悔似的鉆進后屋。獨剩兩個人于掛滿各式各樣花燈的門店內(nèi),坐在柜臺后唯一的那張長凳上。
將薄被蓋在馮玉貞膝頭,接著又把火盆踢到她左腿邊,做完這些,崔凈空盯著女人濕透的繡鞋蹙眉,可到底礙于出門在外,不好更替,只得移開視線。
安頓下來,靜定了半晌,屋里的陰冷被驅(qū)散大半,崔凈空切中要害,單刀直入道:“可想好了說辭來應(yīng)付我——何為所謂的‘不甚相配’了嗎?”
馮玉貞低著眼眉,好似看著腳旁的柴火出神,一手來回折弄的衣角:“空哥兒,若是我答應(yīng)了你,之后呢?我便隨你回京成親嗎?”
崔凈空的確是這般設(shè)想的,從前他不屑一顧,如今仔細勾勒出具體的場景:到時馮玉貞定要鳳冠霞帔,思及銀燭高燒,她朱唇暈酒的動人情態(tài),崔凈空忽而便懂了“洞房花燭夜”這個原先模糊的詞。
拋開亂亂紛紛的思緒,既然馮玉貞如此發(fā)問,那么心中必對此有所疑慮,言多必失,崔凈空遂只簡單應(yīng)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