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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驟然驚醒,身上的絲被滑落,兩手往身上急急一探,還好衣衫完整,只是沒有穿鞋。她仍沒有放下心,往身邊摸索,都是空空一片,她焦急喊道:“喜安?安安!”
安安不在這兒……
她顧不得腦中尚還有些昏沉,扶著頭,從床上半直起身,欲要下地,卻驀地聽到不遠處的腳步聲。
馮玉貞本能收回腿,背對躺下,裝出仍在昏睡的模樣,心里咚咚打鼓,是誰如此大費周章把她捉來的?
京城巡撫,昨日才走。
她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來人腳步沉穩,緩緩踱步至床側,愈來愈近,一股淡淡的檀香涌來,將她好似整個浸潤進他的氣息里了。
來人不發一語,只靜靜站在床邊,馮玉貞竭力保持著正常的呼吸,不露出破綻,忽而呼吸一滯,一段冰涼的指節輕輕貼上了她的脖頸。
一觸即分,馮玉貞尚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俄而他又貼了上來,這回卻是整只手,撥開散亂的青絲,緩緩摩挲著女人秀致的脖頸。
他的手太涼,馮玉貞這五年間都沒有過男人,他細致拂過滑膩的皮膚,她幾乎有些戰栗了。
來人卻沒有拆穿她拙劣的演技,他仍不滿足,身子俯下,鼻尖蹭過她的臉頰,兩個人的氣息曖昧交纏。
馮玉貞受不住這樣輕慢的折磨下,她心里的六分猜疑鑿定了十分,總算撐不下去,突然睜開眼,全力伸出手,一把推開身上的人,扭身往床下爬去。
慌忙摸到床沿,只聽得一聲頗為熟稔的笑聲,腳踝驀地一緊,努力頃刻間便全數作廢,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又被拽回他身邊。
“啊!”
兩人忽而呼吸相接,只差一點便要吻上來,她臉上由白轉紅,耳垂都發燙。
她受不了,最終打破了這陣激烈的寂靜,羞憤喊道:“你放開我!”
崔凈空嗅聞著她身上久違的苦桔香氣,觸感溫熱,還在微微發抖,并非是那些水月鏡花的夢境。
那些人送上來美人嬌婢,無論如何動人,在他眼中全同草木石塊無異,勾不起他半點動搖。
唯獨此時,馮玉貞衣著整齊,只是盯著這雙濕乎乎的眼睛,便感到自己的臉在不受控的發熱,有什么難言的東西一股腦全涌上來,倒真有些不受控的癡迷了。
他貼著她耳邊,壓著聲音,頗為親昵地低語:“嫂嫂數年不見,記不得我了?”
第78章
我答應你
再聽聞“嫂嫂”這個稱呼,連同他呼出灼熱的氣息灑在臉側,從那一小片皮膚滋生的戰栗感沿著脊骨擴散,半邊身子都麻得不像自己的了。
馮玉貞將近六年未曾再見他,二人的女兒都已經是會識字的小姑娘了,一別經年,再次重逢,竟是在一張床上。
他還是執意叫“嫂嫂”,哪怕當年情意正濃時,馮玉貞從頭說道到尾,崔凈空始終不愿意改。
這個稱謂幾乎成了一條繩子,死死捆縛住本該南轅北轍、互不干涉的兩人。
支起手肘,馮玉貞竭力向后撤,姿勢很是別扭,仍想保持一些距離和體面來。
她開口,話音卻發顫:“空哥兒,你先起身,有話我們好好說。”
崔凈空卻不再出聲。只吐露了那一句話,又閉上嘴,一種逼人的沉默再度蔓延開。
馮玉貞等了許久,心里發慌,只覺肩膀一沉,兩片薄唇覆過來,親了一下頸側,細微的親吻聲不知廉恥地作響,這還不夠,濕黏的感覺沿著素白的頸子,還在向下。
腦門突地一跳,細瘦的腰被他鋼筋鐵骨似的胳膊牢牢箍著,馮玉貞撥開他的臉,一手匆匆捂住被親的側頸,聲音止不住發軟:“我們已經分開了,各自嫁娶,你不能……”
“我不能?我憑什么不能?”
崔凈空倏地抬起頭,被她的避之不及激起丈高的火氣,掀起唇:“怎么,現在嫂嫂有了新人,不叫我這個舊人碰了?”
“況且……”他忽然松手,直起身,下床點起桌上的燭臺:“我有同意過分開嗎?”
他動作不緊不慢,渾不在意趁著這個功夫下床,往前奔逃的寡嫂。
馮玉貞赤腳踩在地上,無頭蒼蠅似的碰壁,貼墻左右移動摸索,借著桌上燭臺的亮光,方才看清四周門窗禁閉,連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無路可退。
她的腳步逐漸歇停,讓這時才走來的崔凈空打橫抱起,坐到桌前,伸手握住女人一對冰涼的赤足,替她細心擦去灰塵。
馮玉貞個子不高,腕足也生的小巧,剛好讓崔凈空捂在掌心間搓揉,邊為她暖著腳,邊氣定神閑啟唇:“嫂嫂,還跑嗎?”
女人大抵是認命了,臉埋在胸前,雖遺憾于瞧不見神情,可崔凈空很滿意她的乖順。
他自顧自道:“嫂嫂是何日成的親,又生的孩子?我好歹當小叔,這些天大的喜事,怎么都瞞著我,不托人告知?雖是再嫁,以我同嫂嫂的情分,該隨些禮,不至于叫別人笑話禮數不周。”
嘴上動聽極了,眉間的煞氣卻越積越濃,說到最后,平白惹得自己不痛快。那點偽裝出來的善意消耗殆盡,“禮數不周”四個字全沉沉砸在了地上。
話頭一轉又道:“不過嫂嫂再嫁,我怎么辦?一日夫妻百日恩,嫂嫂分明信誓旦旦答應待我高中后去京城成親,卻背棄承諾,不告而別,如今同其他男人喜結連理,嫂嫂與他洞房花燭的時候,可想好如何跟我交代了嗎?”
他猝不及防地收力,女人便不自覺貼緊,看著卻好似她主動靠近一般。
馮玉貞掙不開,他這六年又長了許多,青年時的單薄早成了過去,手下的肩膀結實的宛若一面墻,和夢中那個冷肅的崔相別無二致。
她放棄了正面反抗,輕聲道:“不必再騙我,手放過來,我替你摘下便是。”
他的手驟然頓住。
馮玉貞順著他的胳膊向下探過去,一下就摸到其空蕩蕩的左腕。
她十分詫異,然而衣服單薄,她不信邪地在那處反復摸索,直到崔凈空按住她,語氣中聽不出喜樂:“你知道了?”
馮玉貞抬起頭,見燭光下,那雙烏沉的眼珠緊緊盯著自己,以防她的欺騙和隱瞞,馮玉貞覺得可笑,遂干脆道:“是。”
果然,他就該把靈撫寺那群禿驢一個不留,趁早全殺了——就這么一個字,足以推斷出必定是那日求平安符時被尋到可乘之機。
分明都在他眼皮底下,到底還是放松了警惕。
他不該心軟,是被寡嫂的溫言軟語迷惑了,昨日被哄得一道上了靈撫寺,甘心上下山都背她;改日又同她私定終身,結果自己考取功名,日夜奔襲回來,面前只有一幢人去樓空的府邸。
崔凈空很明白他該如何做,同之前一樣:不動聲色,扯謊騙她——可馮玉貞透著冷意的眼神制止了他,好像早料到他會這樣做,永不知悔改。
這點輕視的冷意刺傷了他的咽喉,這是頭一次,崔凈空徒勞啟唇,卻辯解不出一個字來。
可馮玉貞渾不在意他的真心與否,她現下只心憂分離的喜安:“既然你已經摘下,何必再來糾纏我?我們不如就此一別兩寬好了,安安、我的女兒在哪兒?”
急切望向他,卻見這張清雋玉面遍布森冷之色,他嘴角都不自覺跳動一下,再維持不了平靜:“一別兩寬?”
馮玉貞不愿再翻出來這些陳年舊事,崔凈空對喜安的境遇只字不提,她也隱隱有些激動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安安現在身在何處?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你不能動她,她是——”
她本能停下,崔凈空有沒有見過喜安,是否認出是他的親生骨肉?倘若他知曉,又會作何反應?
常理而言,父女相認大多淚濕眼眶,可擱在崔凈空身上,他會不會涌現出微弱的父愛都是兩說。
事關女兒的安危,關心則亂,馮玉貞難免將事情往惡劣處去想,可這話卻徑直為崔凈空心頭的怒火添了一把柴,他想,嫂嫂不愧曾是他的枕邊人,透徹他低劣不堪的秉性。
崔凈空扯起嘴角,順著她的道:“話已至此……我怎么能不依嫂嫂的愿呢?”
馮玉貞不可置信道:“不行,你不能對她下手。”
崔凈空好整以暇地垂下眸:“嫂嫂方才問我,到底想做什么?”
他意有所指,手緩緩貼實于女人的后背。又劃過后背,躍躍欲試搭在她領口。
馮玉貞揪住領口,最后那點對他的希冀也破碎了:“我……我已是有夫之婦,難不成你這些年并無妻妾嗎?我只是山野村婦,為了這種男女之事,何必來尋我?”
“我奉旨來江南道巡察,不過碰巧遇到故人,并非有意來尋你,少自作多情。”
思及她口中“有夫之婦”四個字,他不自覺冷笑:“我確有佳人在側,只是外出久了,打些野食疏解一二,待我走后,嫂嫂照樣做你的良家夫人,我啟程回京,便不再追究這些,放過你們,前塵舊帳一筆勾銷。”
馮玉貞一陣齒冷,他真是拿她當一件肆意摔打的物件呢,去煙火之地嫖妓尚要給付銀錢,對她卻輕賤至此,要她一直作陪,直到他走。
崔凈空料到她不會答應,知曉馮玉貞大抵會和在崔澤墓前那樣給他一巴掌,罵他畜生。
可這回久等不到馮玉貞回復,他蹙起眉,為了不自亂陣腳,緊接著提出真正的意圖,又溫聲道:“嫂嫂既然不愿,那明日便隨我回……”
懷中人卻出言打斷了他。
“好,我答應你,你不能動安安。”馮玉貞不忘添上一句:“……還有嚴燁。”
嚴燁上回來也是四個月以前的事了,這些日子大抵快要回來,只怕那時等同于自投羅網了。
要是只提她女兒也罷,這個多出來的、頗為刺耳的“嚴燁”,也是早先查出來的,身份干干凈凈,是個走南闖北的商販。
馮玉貞用的雖是假身份,兩人的關系卻是鄰居眼里實打實的真夫妻。
這回輪到崔凈空說不出話了。他萬也沒料到,馮玉貞竟然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