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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疏忽之下,肚子溜圓的橘貓趁她不備叼走了一只雞仔,她才注意防范起來,每天喂完小雞都要再重新趕回籠子里。
磚房到底老舊,幾十年的東西了,崔凈空再得力也沒法把整個房子翻修重蓋一遍。幾場急雨下來沿著瓦縫向下滲水,屋里潮乎乎的不透氣,馮玉貞一等天晴就要趕快把被子抱出來晾曬。
加上她和馮家事情一出,一些搬弄是非的流言蜚語傳到兩人耳中,崔凈空前些日子問她,要不要搬去鎮上住。
馮玉貞是得過且過的人,不把她逼懸崖邊上是寧愿不動的,也從沒想過離開此處。
一方面畢竟黔山村是自己土生土長的地界,對一個嶄新環境和不知善惡的鄰里抱有未知的畏懼;其次,倘若要搬去鎮上,還要置買新的住所,從哪兒來的銀子呢?
總不能默認叫崔凈空出錢出力罷,她過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兒,于是沒有答應。
等錢翠鳳一行人到了門口,瞧見的就是馮玉貞正心不在焉地喂雞。她喊了一聲,馮玉貞坐在小板凳上,拍拍手起身,才看清她身后還跟著兩個男人,錢永順自不必說,還有一人竟然是趙陽毅!
馮玉貞立馬明白錢翠鳳這一趟的目的,登時頭皮發麻,恨不得就當沒看見躲進屋里,把門合上才好。
那兩個男人走到柵欄那兒就停下不動了,只有錢嬸子走近。
兩人進屋坐下,錢嬸子先拉她的手,輕拍兩下,笑盈盈道:“貞娘,我兩個月前和你提了一嘴,就我家老三旁邊那個,瞧瞧,大高個,干活一把好手。”
她側身,下巴往遠處一抬,馮玉貞就和趙陽毅的眼睛不經意間對上了,他淺灰色的左眼猶如鷹隼,緊緊盯著她的臉,馮玉貞忙不迭收回目光,只覺得如芒在背。
她言語懇切道:“嬸子,我實在沒再嫁的念想……您別叫我為難了。”
可錢嬸子面色瞧著比她還難做:“貞娘,我也不瞞你,他對你有意,這段日子找得勤,很是誠心。再說他是老三師父親外甥,我也不好駁人面子。
貞娘,澤哥兒走了快半年,我知道你心里難受,這人吶都要往前看,不是非讓你和他湊一對,先相看相看,總是不礙事的。”
本來趙陽毅該被領著去見馮玉貞爹娘說親,可村里傳遍了馮玉貞剛和馮家一刀兩斷的事,雖然不合適,錢嬸子也只能直接來找她了。
她話說到這一步,馮玉貞也不能再推脫。錢家給崔凈空賠禮道歉,便宜處她也占著,他們給磚房添置的桌椅都在屁股底下呢,她狠不下心把人拒之門外,只得無力點頭。
于是錢嬸子細細把趙陽毅的身世跟她掰手指頭念一遍,這些事錢永順早就同她在牛車上說過。
又提到他木匠手藝精湛,家里不算富裕但嫁過去絕不叫她受苦,住在鎮上,以后若是真成事了便直接搬過去。
馮玉貞聽了半晌,她理智意識到這人除了相貌可怖一些,各方面都不錯,至少比崔澤當年的條件要好上不少。
可奇怪的是心里就是無波無瀾,一想到上回還被小叔子撞見,那張玉面浮現在心頭,她更急于擺脫此事。
錢嬸子抬手將人招過來,趙陽毅心中有些緊張,離上次見面又過了一個多月,他總憂慮自己落后別人,求到錢永順他娘這兒,想著不若正式見一面。
他進門時顯得那扇門都成了窄條條的一個縫,趙陽毅心里一緊張,面上就繃起來,黑著的臉跟訓他以前手底下的兵似的,氣勢太盛,馮玉貞甚至被嚇得后退了半步。
她雖然嫁過一回人,可和崔澤成婚前也不過只見過兩面,能把對方的臉看清都不易,真正的盲婚啞嫁,遑論兩人獨處聊天了。
趙陽毅率先打破沉默:“中午吃什么?”
人家既然都開口了,她便如實答:“韭菜配粥。”
馮玉貞干巴巴道:“趙大哥今日不在鎮上干活嗎?”
趙陽毅頓了頓,他這樣高壯的一個男人這樣縮在椅子里很有些憋屈,瞧著有點滑稽:“今日要過來見你,所以歇一天。”
這又沒話說了,馮玉貞嘆一口氣,打算和他攤開說明白,不必在她身上浪費功夫了。
趙陽毅卻像是預知她即將要說的話,突然開口:“妹子,你先別著急給我答復,今天你記住我這個人了就成,咱們日后再相處就是。”
他一口氣說完,不等馮玉貞反應過來,站起身,將一個木頭做的,巴掌大小兔子放在桌上,匆匆轉身離去。
錢嬸子叫她再考慮考慮,馮玉貞把這一行人送走回屋,拿去桌上的小木兔,上面畫著圓眼睛和彎彎的兩瓣嘴。
兩只豎起的長耳朵可以徑直往下摁,松開手后兔子便會往前蹦一蹦,活靈活現極了。
她很有興致玩了兩下,想到這必然是趙陽毅費的心思,又覺得平白辜負了人家,一時間也失了興趣,只把東西擺在那兒,先去院子里把雞崽都趕回籠子里。
當晚崔凈空回來,小木兔還扔在桌上,他拿起把玩了兩下,不動聲色問道:“嫂嫂,這是什么?”
馮玉貞這才想起來居然忘了把這只兔子及時收好,她目光閃爍,只想掩飾過去:“錢永順送來的小玩意。”
崔凈空嗤笑一聲,壓了一下耳朵,那兔子立馬高興得往前一蹦:“他送你這個做什么?”
到底無意為難馮玉貞,他只瞥了一眼寡嫂不自然的神態,沒有深究,馮玉貞這才把它捏在掌心里,立馬收進廂房里。
過了兩日,周芙趁早來村西叫她,說是家里備好飯菜,只等她中午賞光過去。
馮玉貞推脫不了她的好意,再加上性子內向,很少去旁人家里做客,心里還是新奇,便提了一籃小菜園里綠油油的葵菜。
趕過去正是晌午,周家人瞧著都是很純樸熱情的人,約莫是她在場,周父悶頭扒飯,周母倒對她很殷勤。
大抵是明晰她和崔凈空是叔嫂,很有些討好和從她嘴里套話的意味,譬如崔凈空的性情、長相、書讀得如何、家境等等。
馮玉貞挑著一些不打緊的講了,覺得不甚自在,好像是靠著賣小叔子才換來的這頓飯,碗里香甜的大米味道都變得寡淡,而且——她心里不是不心虛的。
這不是在耽誤周芙嗎?
她情感復雜,難以把握,她一方面覺得或許自己是自作多情:說不準小叔子對她只是臨時起意,現在有人想找他相看親事,她身為對方長嫂,理應操持。
然而崔凈空透露出的情愫又并非是一場夢,由不得她自欺欺人。可此事涉及叔嫂背論一事,她萬不可能脫口。
飯桌上不好開口,兩相困擾下,周芙送她回家的路上,馮玉貞才斟酌言語道:“阿芙,我那個小叔子興許……興許心里有人了。”
她這話說出來都臊得慌,白面皮蒙上一層羞赧的紅暈,只覺得自己很是虛偽無恥。
好在周芙只顧著踩腳下的積水坑,她渾不在意:“玉貞姐,你別聽我娘的,我可對那個秀才半點意思也沒有,不過就是娘非讓我去見見,說得我耳朵都起繭了。我只去見一面,就當走個過場,誰也別放心上。”
馮玉貞也沒法子,只好告訴她崔凈空月底歇假,那兩天白日才在家,讓她到時候再來。
她本應該趕緊和崔凈空說的,可這事卻如同一塊燙手山芋,看著崔凈空那張臉,便覺得嗓子眼里堵著一團東西,吐不出來。
等到月底那天,再不說興許周芙就要來了。早上,馮玉貞和崔凈空坦白,眼睛盯著桌角:“空哥兒,我最近認識了一個和你年紀相仿的姑娘,待會兒她就來,你們見個面罷。”
話音剛落,她忽地感受到一陣寒意,抬起眼,卻見崔凈空放下了手里的書卷,他怒極反笑,唇角的弧度卻很嘲諷:“嫂嫂什么意思,大可說明白些。”
第28章
讓她走
“我、我……”馮玉貞被問得慌了神:“她就只是來看一看。”
崔凈空語氣極冷:“那嫂嫂想讓我怎么做?坐在這兒任她看?”
在偽裝這方面上,崔凈空堪稱無師自通。他天賦異稟,很小就懂得如何展露出讓對方適意的個性,以此謀求所需。所謂的謙卑有禮、清冷疏離,都不過是一張張可供摘換的面具而已。
在馮玉貞面前同理,冷淡譏諷也好,柔情蜜意也罷,他很少這樣費盡心思去細細揣摩一個人。她喜歡什么,什么容易令她放下心防,他就偽裝成什么模樣,這本來對他也不算難。
可崔凈空在她面前從沒有這樣盛怒過,平靜的面具霎時間碎裂,沿著缺口露出一角內里。
面上猶如風狂雨驟,萬里晴空霎時間卷起颶風,天昏地暗地壓下來。墨眉沉沉,概因他眉骨高聳,眼周籠下一片濃郁的青影,看不清神情。
馮玉貞忽地想起那位十年后位高權重的崔相,他站在私牢里,手背纏著三圈烏鞭,血液順著他臉側滴落時的情景。
兩張陰沉的臉頓時跨越時空重合起來,一顆心高高揪起,馮玉貞猛然意識到她出了大錯。
她錯把這一世同一個屋檐下的崔凈空想得太良善,居然在那些潛移默化下,天真以為對方真是什么體貼入微的小叔子,自己傻乎乎地跳進了陷阱里。
崔凈空把手上的書徑直撂到桌上,站起身抬腳朝她走來。馮玉貞腰后一痛,才發現自己已經退到灶臺邊,后方再無處可逃。
崔凈空機警察覺到她欲圖背身回旋的念頭,直接大步搶前,將人困在灶臺和他之間。
一步把她的路徹底堵死,青年的眼睛在寡嫂不安的臉上游蕩,道:“我全聽嫂嫂的吩咐,等她來了,我該說什么?”
他好似恍然大悟般點點頭:“難不成是借我的口告訴她,我對嫂嫂情真意切,所以對她半分意趣也無?”
“你怎么又說起這些胡話了!”
馮玉貞聽得心驚肉跳,此話實在孟浪,生怕一兩個話音被不知何時登門的周芙聽見,倉皇無措去捂他的嘴。
崔凈空非但不阻止,反而順勢執著他的手,他盯著她的雙眼,兩片柔軟、微涼的唇瓣吻上她的手心。
馮玉貞猛地從他手掌里撤回,不可置信地瞪著這張極具有欺詐性的玉面。
他若無其事收回手,眉宇間漫出落拓和疏狂,只咧唇笑道:“又不叫我親了?”
先前他吻自己傷口時的心照不宣被毫不留情地擊碎了,馮玉貞思緒紊亂,她突然失了平衡,措手不及下就被青年有力的兩臂分開抱著腿,一下坐在了灶臺上。
他強硬擠進來,馮玉貞氣得牙都在打磕絆:“你瘋了!阿芙馬上要來了!”
“嫂嫂第一天知道我瘋?”他不置可否,越說越起勁,身子像是山一般覆上來,馮玉貞推他胸口,推不動,兩手支著搡他的肩膀,跟鐵似的無法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