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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凈空發瘋直接掐滅了錢永順隱隱長歪的勢頭,他如今在鎮上當木匠學徒,有一門本事傍身,前兩年剛成親生了孩子,踏踏實實過日子。
鎮子不算小,來往車水馬龍,路旁擺攤叫賣的、耍猴賣唱的,沒到趕集的日子也人聲喧嘩,很是熱鬧。
馮玉貞并沒有立即去采購,她停在一家繡貨行前呆立半晌,神情猶豫,望見店里擺放的各式各色繡品,緊了緊肩頭的包裹,心一橫踏入門檻。
那掌柜的抬眼一瞧,見來人衣著樸素,一腳微跛,頓時又沒了招呼的興趣,低下頭繼續打算盤。兩只精美荷包推入眼簾,一只虎頭紋,一只蓮花樣,恰好對應一男一女。
他拿起細細端詳,雖然摸著布料粗糙,可刺繡針腳細密,圖案秀麗,可見繡工精細。在這兒呆了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碰到上上品。
遞出這兩個荷包的馮玉貞有點緊張:“我來典當。”
他再抬頭表情便很和藹:“這是姑娘繡的?請問姑娘師承何處?我瞧著有幾分蘇派的影子?”
馮玉貞抿唇,感到些許窘迫:“我不懂這些,全是我娘教的。”
掌柜笑盈盈地比了個數說:“三十銅板,這兩個荷包我都要了,姑娘繡工精湛。”
能賣出去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一直忐忑的馮玉貞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掌柜接道:
“但是在下想請姑娘以后做我行下的繡娘。價比今天只高不低,一些名貴的針線和布料由我們提供,你只需每月送上至少五個荷包,不知姑娘意愿如何?”
掌柜的心里門清,他篤定這個女子雖然手藝好,可絕沒有親自來賣過,這種成色拿出去,一個五十文也是有人要的。
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把馮玉貞砸懵了,很有點滑稽的睜圓眼睛。她一時實在想不到這么長遠,沒敢當場應下,生性謹慎,只說再回去考慮考慮。
她這兒暈乎乎的收了錢,由掌柜送出店,趕緊從路邊攤子上挑些便于存放腌制的土豆酸菜,又提了兩袋黃米。
而錢永順這邊直接去了木匠師父家里,嚷嚷著進門。
“趙哥,給我挑個桌子唄,要好點的料,我可帶足錢了。”
“怎么了?”
出聲的男人背對他,打著赤膊,袒露著兩條深色的胳膊,一條腿彎曲穩穩蹬在凳子上,寬闊的肩背繃緊,呲嚓?賅昵昂缶餑就貳?
“我娘叫我給那個秀才送書桌當賠禮,唉,我真不愿意見他,比死還難受。”
男人放下鋸子轉過身,他身材健碩魁梧,左臉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另半邊臉卻輪廓硬朗,隨手擦了擦淌下的汗:“一個秀才你也怕。”
“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差點被他掐死,今天和他嫂子一塊來的。”
錢永順嘀嘀咕咕抱怨,突然想起對方也是個孤家寡人,沖其壞笑道:“趙哥你也沒個伴,這姑娘和我一般大,剛死了男人。不如我做媒,你倆湊一對,也算老牛吃嫩草了!”
趙陽毅聞言啐他一口,抄起手邊的木塊擲過去,不偏不倚正中他胸口,笑罵道:“滾一邊去!”
第10章
見面
木架上顏色各異的布匹擺放齊整,多是春夏的輕薄款式,最右側的月牙白織錦緞熠熠生輝,細致的祥云紋表面如同流淌著一層閃閃的光澤。
馮玉貞手里提著買來的米面菜,中午隨便花兩個銅板買了個菜包下肚,正往匯合的地兒走,卻被那匹布料勾得停下腳,沒忍住又望了望。
自己之前成親那會兒剛做的兩身新衣,這才拐過年,自然是不用再添的,她是為崔凈空考慮。
她想這半個多月來很受小叔子的照顧,山里他救了自己一回不說,還險些誤會對方,心里越發過意不去,于是很有些著急回報的意味。
一發愣,盯的時間就顯得長了,布莊的老板娘見狀便招呼她走近瞧一瞧,展開那匹祥云紋月白緞示意她上手摸一摸。
“給你家男人買的吧?是呢,眼見著就暖和了,咱這兒熱得快,很該給他做身夏天的行頭了。”
馮玉貞指尖還流連在柔滑清涼的緞子上,這幾句無意間的場面話卻委實拍到了馬屁上,她跟手上被滴了滾燙的蠟燭油,倏地一下晃過影,將手伸了回去。
“……我是給家里小輩做的。”
不比蚊蠅聲音大多少的辯解一句,老板娘打交道多了,只當她是放不開的新婦,沒當回事,笑了笑也沒再說什么。
馮玉貞燒著耳朵,無可奈何的在對方挪揄的視線里量了一匹。
等她走回匯合的地方,正巧碰上錢永順和另外一個男人一塊,兩人齊力扛著一張桌子往牛車上抬,光遠遠看著便可見其上精雕細刻。
錢永順累得扶著牛車哼哧哼哧喘粗氣,他身后出主力使勁往上抬的男人卻大氣不喘。
眨眼間就看見男人從錢永順身后閃出來,她猝不及防驚了一下,這人的臉確實有些不忍直視。
右半邊臉還稱得上硬朗英俊,左臉傷疤深深,瞧著像是被利器所傷,狠厲的橫穿額頭和眼尾,連左眼的眼珠也因此變成了淺淺的灰色,更顯得冷肅不易接近。
可得益于為人健壯高大,整個人極其硬派,只穿粗布短打,肌肉跟鐵塊一樣硬,筆挺得像是一座魁梧厚重的山。
因為這人的奇異之處,馮玉貞難免多看了兩眼,卻被對方極敏銳的察覺到,視線隨即追來,于是趕緊轉頭挪開。
桌面朝下壓了幾層干草,四條桌凳朝上,牢牢用繩子綁在牛車靠后方。
錢永順又和趙陽毅兩個人躲一塊咬耳朵,他拍了拍對方結實的胸口,朝他擠眉弄眼:“怎么樣趙哥,我沒騙你吧,這姑娘成不賴!”
趙陽毅沒直接回答他,仔細回想方才呆愣愣瞧著他看的小寡婦,也不知道她是嚇得沒回過神還是單純小孩似的好奇,說她膽子大,被正主抓個正著,又十分心虛。
一張小臉白生生的,水汪汪的杏眼,眉宇間神情婉轉,瞧著嫩的能掐出水,提著重物的細胳膊他一只手就攥得過來。
才十九歲,和他差了將近八歲,他去參軍的時候馮玉貞還正經是個小孩。當年在戰場上挨別人這一刀的時候都沒現在這么難熬,臊的慌,趙陽毅只悶悶點頭。
錢永順樂不可支,這么些年下來,他可從沒見過對方硬漢柔情、鐵樹開花的情態,安撫他別著急,答應一定給他倆盡快牽線說媒。
這趟回程的路上,錢永順倒是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的。同她聊起來,說剛剛那男人是他木匠師父的侄子。
十六歲參軍,那道疤就是在邊關被異族一刀砍下來的。辛苦混成了手底下管著五百號人的小都統,卻得知爹娘弟妹一夕之間染上天花,全病死了。
他不顧挽留,執意退伍,到舅舅這兒跟著當木匠。雖然相貌駭人,但渾身的力氣,還有本事傍身,當初也有幾個媒婆陸陸續續找過他,都被婉言謝絕了,因而一個人居然寡到現在了。
錢永順兀自唏噓感嘆半天,馮玉貞訥訥應付著,卻實在摸不著頭腦。
兩輩子加一塊,除了崔澤之外再沒有別的男人;重生后送丈夫下葬沒過一個月,實在不能怪她沒繞過這番話的機鋒。
可是等牛車臨近私塾的地界,錢永順的嘴立馬就閉得緊緊的,更不愿往前走了,馮玉貞只得拿著包裹下車。
朱紅的大門走近后愈顯威嚴,馮玉貞嗓子眼發干,莫名忐忑,只覺得自己在這兒格格不入。
一個垂髫小兒打開門,揚聲問她:“你來找誰?”
“找黔山村的崔凈空,我是他嫂子,給他送點衣服就走。”
那門童上上下下打量她,叫她守在這兒,自己跟陣風似的跑開去喊人。
“誒、等等……”
她怔了一怔,繼而哭笑不得,原想叫門童直接給崔凈空遞過去,說晚了一步,人就跑遠了。
書堂里有五六個由于路途遙遠,平日宿在私塾的弟子,普遍三四個月才回一次家,多是富戶與小官的子嗣。
父母不時央人探視,不光是送些衣物被褥,更為親眼見見孩子,關心他瘦沒瘦、好好體貼兩句,故而小童沒多加疑問就跑去喊人。
門里門外好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馮玉貞不敢往里面邁一步,老老實實站在門口。
開闊敞亮、鋪著青磚的庭院深深,曲徑通幽,紅墻綠瓦,遠遠能眺見遠處的灰色假山,甚至瞧見幾個步伐匆匆的奴仆穿過錯落有致的長廊。
崔凈空步伐加快走入前院,眼簾里便闖入這么一副情態。
書院依山而建,來看他的寡嫂身后是一片蓬勃春色。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木蘭裙,微微收緊的腰肢將姣好的身段大致展現出來,馮玉貞是很溫和的女人,現下姿態拘束,自己也像是一朵融入春色,在山野上含苞的花了。
女人彼時正愣怔,朝西邊的花園那里望去,聽見腳步聲,倏然扭頭間的情態帶有一點錯愕,恰好與他對視,眼眉含著一絲驚喜,唇角下意識的彎了彎。
一縷青絲被吹拂在她臉上,叫她伸手攏到耳后。
滿園春色關不住。
詩句浮現在腦海中,崔凈空腳下一頓,胸腔里的那顆血肉之物見到她后陡然間加快,接著開始發出嗡嗡嚶嚶的聲音,一刻不停。
他不明白,只覺得吵鬧,可沒法控制連帶著身體也興奮起來,在朝著寡嫂一步一步走去的時候。
只是太久了,他告訴自己,已經有十來天了。在享受過可以時不時削減疼痛的甜處后,他已經變得無法忍受曾經司空尋常的痛苦了。
馮玉貞喊了聲他名字,對方頷首,瞧著臉色比分別時要沉許多,簡直跟重生之后兩人頭回在葬禮上見面似的,不過又不知為何,走過來時便慢慢緩和了。
直到人站在她面前,目光卻沒有落在包裹上,而是直勾勾的盯著她仰起的臉,張口:“嫂嫂怎么來了?”
迎著這張俊秀的面容,她幾乎后退了一小步。時隔多日,那種面對小叔子時的匆促又重新支配了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