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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蝶來者不善。
她謋然推開門,進入意玉的臥房。
迎面看到了一個收拾書桌,安靜地把賬本放置好的女人。
神色極其柔順,五官也柔和圓鈍,但絕沒有她想象的刻薄小家子氣,反而讓人覺著恬淡如微風。
檀色棉衣,簡單的玉蘭簪把頭發做得一絲不茍,露出輕盈白皙的臉頰。
讓人不自覺地想親近她,仿佛看見她,整個人就靜下來,就舒服了。
紫蝶趕忙把自己下意識升起來的好感散開,只當是孩童會對于好看的人都親近。
好感散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嫌惡。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這般嫻靜柔弱的女子,卻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就把管家權握在手里,可見其野心。
她對父親這個繼室的印象,只有通過身邊人了解過。
素懦無斷,卑微無能,脾氣也好,沒有一點威嚴。
估摸著會低微地討好她,和那些俗人沒什么兩樣。
所以,在意玉同她打招呼時,只是假笑著回禮,全了禮數,實則冷淡生硬得緊。
然而,意玉只是如同一個大姐姐一般照顧她,給她倒溫茶,給她準備了糕點,僅此而已。
并沒有什么刻意的討好。
兩人面對面坐在黑木茶桌邊,意玉雙手抱著茶盞,感受熱氣在眼前縈繞,呼在臉上,暖騰騰的,她低著眼,溫柔地道:“紫蝶,你不來,我也是要去找你的,很巧?!?
紫蝶只覺著她假惺惺,她覺著自己可不吃這套,疏離漠然地暗中譏諷,“啊,那真多謝,不過,我來是找父親的,勞煩您費心了。”
說她想得多,阿諛奉承。
意玉并不因為她的冒犯生氣,只溫柔道:“抱歉,但我確實是有事想勸你?!?
她通過這幾日的摸索熟悉,其實心里已經明白了一個事。
那么就是她的姐姐懷明玉,其實并不明智。
她的管家法子,以及一些決定,都極為理想。
意玉的評價特別含蓄,但換句話講,就是懷明玉的法子不落實,太虛了,假模假樣罷了,并不長遠。
就比如對懷明玉自己的親生女兒紫蝶。
如今,意玉早早觀察到,紫蝶的面容果然極其憔悴。
薛洺很愛姐姐的一對兒女,意玉也愛屋及烏。
只是因為薛洺,而單純熾熱地愛他的一切。
意玉溫和:“據我了解,你是在明州求學?”
紫蝶從嗓子里發出個不情不愿的嗯。
意玉明白。
這就對了。
那位明玉姐姐,自紫蝶出生,就把她送往明州鄉下的學府,還不讓她暴露身份,美名其曰憶苦思甜,應該磨煉才能成才。
但這太理想了。
意玉是切實經歷過在鄉下的日子,最清楚鄉下就是個人情社會,若是一介孤女在鄉下,尤其是在書院這種清高的讀書人存在的地方,鐵定被排擠。
意玉把自己的猜想說出:“我有幸接觸過些許醫術,看你的精神,應當是長期心悸,經常慟哭,極為焦慮的模樣?!?
“你大部分活動都在書院,是在書院出事了吧?!?
她在同莫離給薛洺煎藥時,了解了人的心病癥狀,和紫蝶很像。
紫蝶又驚又怒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上演繼女與后母的戲?不是要討好她?怎么質問起孩子最恥于講的學業了?
意玉看她愣住的樣子,太息,果然出問題了。
她只低聲道:“小地方的書院最是踩高捧低,你在他們眼中是個好欺負的孤女。你性子大愛,不愿讓父母擔心,也不愿顯露脆弱。受了欺負,也不會說出來?!?
紫蝶啞然。
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她似是一個刺猬,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貍貓,也沒有之前刻意維持的端莊模樣,也沒有什么乖乖女的禮數了,而是壓著脾氣,怒道:“你閉嘴!閉嘴!”
說著說著,嘴一癟,眼淚就啪嗒掉下來,還把桌子上的茶壺泄憤又慌亂地扔到桌子下。
全部碎了,全是狼藉。
平常人要是自己的好心被這么斥駁,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但意玉不一樣。
她的反應,是第一時間覺著,像紫蝶這么乖巧的孩子,到底是在書院受了什么委屈,才會如此忿恚?
意玉輕聲安撫她,看她哭,還輕輕把她抱在懷里,用自己硌人的身子溫暖她,拍拍她的后背。
她不停地安撫她:“抱歉,抱歉,我不該這么說,是我愚鈍了,抱歉……”
最后,意玉很認真地說:“有什么事告訴我,我可以幫你解決?!?
紫蝶哭夠了,聽這句話,嗤笑以為是那種不負責任的大人客套話,只冷著臉說:“我自有我的想法,您還是莫要假惺惺了,您解決不了?!?
意玉想爭取,說出肺腑之言:“姐姐的決策,并不全是正確的,你可以試著跳出她生前留下的框架,讓自己好受才是……”
紫蝶只是冷冷地瞧了意玉一眼:“夠了,別挑撥離間了。”
母親說的話,根本不會錯。
她非常防備意玉,加上被戳破了心中隱私的秘密,也不等父親薛洺了,當即就要走。
意玉她想了想,折了個中:“所有的壓力都會攢堆爆發的,若是受不住了,你可來找我,最起碼搏一搏生機?!?
紫蝶微怔,眼中有些許動微,隨即又決絕回頭,壓低了眉。
遽然策馬離去。
*
年節過后,諸位就要陸續上直了。
所以京中會小設宴席,不少同僚好友會趁機聚聚。
此日,薛府便設了宴席,請了不少結交世親來。
意玉負責打理宴席。
她現在身處薛府之中,雖仍舊不得喜歡,但畢竟手里有了管家權,大家經過意玉的改革手段,發現她其實是有才干的,也都對她慢慢變得尊敬,不敢隨意欺辱。
薛府原先亂得很,如今竟逐步入正軌。
來赴宴的不少人,如今對懷意玉的看法,也不再是瞧不起了,反而聰明人見府里的好模樣,都知道意玉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只有薛府的人,認為這些都是明玉夫人留下的框架,加上婆母的辦法,才能如此。
是婆母和先夫人厲害,意玉只是掛名。
所以府里的事,有沒有意玉都一個樣子,仍舊瞧不起她。
而意玉不論別人如何看待她,自己的想法都很純粹。
她感謝那些恭維她的賓客夸她,卻并沒有其他任何想法。
只是開懷把薛家管好了,能淺薄地幫上薛洺一點。
能幫他,意玉不論做什么,都開心。
意玉所有在薛府做的,和曾經的安分守己大相徑庭的行為,都只是為了薛洺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