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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嬤嬤又嘆道:“趨炎附勢,乃是人之常情,您還記得前幾年大姑娘出閣時,那一番情形,真是……唉……”
敬嬤嬤從晉王府時就伺候郡主,這些拜高踩低的事見得多了。
壽昌郡主道:“所以云妙的心里不自在了,說是姑爺在任上病了,來不了,我看哪……”
敬嬤嬤道:“大姑娘從小兒就好強,可惜投錯了胎,沒托生在侯夫人肚子里,心氣再高,這庶女的身份就限制住了,也虧她有那個本事,能把侯夫人哄得滴溜轉。”
敬嬤嬤與壽昌郡主名為主仆,實是有姐妹之情,也就越發敢實話實說,壽昌郡主提起自己的兒媳婦,也是頭痛得很,糊涂沒主見,偏又固執得很。
壽昌郡主喝了口茶,把一屋子丫頭都遣到梢間去對賬,這才對敬嬤嬤道:“我有個主意,想跟你商量,大媳婦我是早就不指望了,這個家若給了她管,還不知會鬧出什么洋相?倒是云飛娶的媳婦,我這幾天看下來,覺得倒有那么點意思……”
敬嬤嬤即刻就明白了壽昌郡主的心意,道:“不瞞郡主說,這事老奴早就叫人去長寧侯府打聽過了,說是大奶奶在娘家時,就是個有決斷的,還跟著侯府已故的世子夫人學過管家理事。”
“哦?”壽昌郡主驚喜道,“溫國公陳家那位大姑娘,倒是個難得的人才,有才貌,有魄力又知道孝敬,若是云飛媳婦有她的品格兒,我也該燒高香了。”
敬嬤嬤道:“聽說咱家大奶奶在娘家時,與世子夫人極好,想必是性情相投的緣故。”
壽昌郡主點點頭,道:“‘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你看這幾日站規矩時,盛湯布菜,比她那嫁進來幾十年的婆婆還強呢,言語溫柔行動有分寸,就更不必說了,用完了漱口茶,她居然知道我只喝七分燙的老君眉,撤了碗碟就知道我想打葉子牌……”
壽昌郡主越說越開心,她幾十年沒享過的兒媳婦福,今兒總算在孫媳婦這里感受了一把,壽昌郡主一激動,戌時之后又吃了一碟子黃油香芋糕,怕積了食,到現在還不曾睡呢。
敬嬤嬤掩唇笑道:“郡主怎么不想想,那茶和葉子牌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壽昌郡主虛點她一下,笑道:“我就知道你想說什么,就算是云飛告訴她的又怎么樣?我已經命苦攤了個撥不動敲不響的兒媳婦,難道還不許我攤個孝順的孫子,聰明的孫媳婦,”又想了一想,笑道,“云飛的性子我知道,他定是對這媳婦十分滿意,不然不會才新婚就幫著她討我的喜歡。”
敬嬤嬤道:“只是大奶奶才嫁進來,這一二年要是有好消息傳出來,管家理事就不是那么方便了。”
壽昌郡主道:“我也沒說現在就要交給她管,我這把老骨頭再管個幾年也沒問題,正好你先教她一陣子,摸摸她的脾氣品性。”
敬嬤嬤笑道:“只怕這樣一來,侯夫人更要吃味了!”
“吃味?”壽昌郡主冷笑道:“她若是有點自知之明,看見孫媳婦這樣溫和知禮,就該摸著胸口睡不覺!”
第74章 婆婆很郁悶
壽昌郡主料得不錯,程氏此時正在飽受失眠的痛苦,宣城侯傳過話來說歇在外書房了,程氏聽著院外風過林梢,蛩音亂鳴,欲發覺得夜涼如水,桑嬤嬤聽她半日不曾睡著,起身叫小丫頭掌上燈,只見程氏披著一件青灰織錦廣袖罩衫,擰眉沉思。
桑嬤嬤勸道:“我的好夫人,您別把郡主那一星半點的臉色放在心里,再怎么著,你是名正言順的侯夫人,膝下兒女成群,郡主她能把您怎么樣?”
桑嬤嬤的潛臺詞就是,您老人家在這兒樹大根深,郡主不敢炒您的魷魚,可是,程氏道:“我在她面前低聲下氣地做了二十多年的媳婦,臨了倒還不如那個才伺侯了她幾頓飯的,你叫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桑嬤嬤道:“新娶的媳婦,自然是要新鮮上幾天了,往后長了未必怎么樣!”
程氏長嘆道:“你不知道,我雖不摸她的底細,可就憑她結交的那些人,就知道不是什么善主兒。”說著,就把議婚那日許氏搶白她的事說了,又道,“我看見她的嫁妝里有一幅繡品,聽說是她娘家嫂子親手繡的,可見這姑嫂是一氣的,嫂子是個牙尖嘴利的,這小姑子能好到哪里去?”
桑嬤嬤心下一動,新婚那日她去惠風館傳話,蕊心就不大買她的賬,原來侯夫人對大奶奶早就有了介蒂,桑嬤嬤一喜,這倒是個機會,因拊掌道:“夫人這一說,老奴還真想起來了,聽說舅太太家的大兒媳婦,在閨中時就與咱們大奶奶交好。”
“竟有這事!”程氏還是頭一回聽說,她娘家嫂子郭氏隔三岔五就要到程氏這里轉一遭,痛斥嚴文珂的不孝:“我好心好意給她挑的人,她都退了回來。”
“進門大半年了,也沒個動靜,我不過想找人幫她分擔一二,她竟不領情。”
“大哥兒如今有個通房,我說既然她不要姨娘,那就先給通房停了避子湯吧,呵!她照灌不誤!整日霸著男人不放,偏大哥兒還由著她!”
程氏狠狠捶著云頭翻卷的青檀方案,咬牙道:“當初云飛議親時,郡主偏偏半分也不許我插手,合著我這個娘成了虛擺設,如今怎么樣?娶了這樣一個人回來!”
桑嬤嬤道:“木已成舟,夫人您再說那些也無用了,只是老奴說句僭越的話,新娶的媳婦,落地的孩兒——得管哪!”
程氏道:“我何嘗不想管?可你看如今的情形,只怕我一管,郡主就得先來插一杠子了,她向來就偏疼云飛,自然也會偏疼云飛的媳婦——這些年她何曾叫我痛快過!”
桑嬤嬤道:“那些陳年舊事也不必提了,老奴倒有個主意,”說著,跟程氏計議一番,“您看如何?”
程氏緩緩點頭道:“是個好辦法,只要能拿住她的錯處,就是郡主也護她不得。”說完,又是一陣郁結,嘆道,“云飛是我腸子里爬出來的,卻從不跟我一條心,唉!也只有我的云翔跟我貼心!”
第二日,云飛出門會友去了,蕊心去給程氏請安,程氏見她穿著流彩牡丹暗花云錦短襦,系一條粉色水仙散花留仙裙,圓潤的肩頭一條蔥綠撒花軟煙羅的帔帛逶迤而下,嬌膚勝雪,粉面含春,皮膚嫩得像要掐出水來一般,只是玫瑰花磨得細粉遮不住微微發青的眼圈,隱隱透出疲倦之態,遍體的妖饒卻似要炸開來,再想想宣城侯爺,十日里倒有九日留她一人在長春堂,冷榻寒衾,程氏就忍不住的酸水直冒,氣呼呼道:“雖說是新婦,可大婚已過,就該端莊文雅,你穿得這樣妖艷給誰看!”抬頭看到蕊心訝然的表情,又后悔說話太沖動了,就想把方才的話抹平,誰知越抹越黑,“我也是為你好,你們小夫妻才成婚,難免愿意多親近些,可也要勸著云飛多保養,不然若有個好歹,倒顯得你做媳婦的不賢了!”
饒是孟冰童鞋從大膽開放的二十一世紀穿過去的,聽了這話也瞠目結舌,婆婆大人啊,您在我們的床頭上安了攝像頭了嗎?
桑嬤嬤素來知道夫人一生氣,就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可眼下不是生氣的時候,若是把話說僵了,就沒戲可唱了,一個勁兒地跟程氏打眼色,程氏才想起正事,定了定神,說道:“你不必害怕,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咱們家一向沒有婆婆為難兒媳婦的道理,只是疼還疼不過來呢。”
蕊心暗自莞爾,心想,這話我倒是相信,壽昌郡主出身皇室,她若是存了半點為難媳婦的心思,您老人家還能全須全尾得活到現在嗎?
程氏繼續道:“所以這請安的事,你也不必過于勤謹了,十日來一次就行了!”
十日?孟冰那位一結婚就小兩口單過的表姐還每周去婆家溜達一趟呢,您這意識也太超前了,婆婆!
程氏一向固執,道:“你不用奇怪,一家有一家的規矩,我說十日就十日。”
程氏不是傻子,只要媳婦來跟她請安,她就得帶著媳婦去向婆婆請安,她一輩子最怵頭的就是壽昌郡主這個婆婆,要她天天見面,會折壽的。況且要是媳婦比她更笨一些(這一點恐怕比較難做到),也就罷了,偏偏蕊心很入壽昌郡主的眼,再由得她精彩表現下去,程氏很快就要受夾板氣了。
蕊心也沒必要跟自己為難,程氏叫她少來,她正求之不得呢,不然天天木樁子似的站著,聽婆婆訓斥她為什么沒把老公培養成柳下惠嗎?一邊又在心里對沈云飛挑大拇指,這位爺教她的法子真是立竿見影,云飛叫她拼著這幾日的勞累在壽昌郡主跟前好生站規矩,過不了多久,程氏就是自動繳槍投降。
蕊心福了福,道:“就依母親吧。”
程氏道:“不叫你來請安,可不是就由得你脫韁了,你得伺侯好云飛,唉,說起這個,你帶過來的那些人我也見了,好是好,只是太少了些,咱們家雖不是金屋銀瓦的人家,可到底是侯府,云飛又是嫡長孫,更是委屈不得。這位桑嬤嬤的兒媳婦和閨女,最是勤快干練的,就叫桑貴家的做你的管事媳婦吧。”
桑貴家的就是桑嬤嬤的兒媳,這也是桑嬤嬤一石二鳥的主意,在長春堂伏侍侯夫人表面上看著風光,但程氏不管家,侯爺的外書房攥在壽昌郡主的手里,長春堂就是個清水衙門,云飛的俸祿雖然也要交到公中,但這位小爺得太子青眼,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惠風館的下人一個個都紅光滿面的,桑嬤嬤早就盯準了這個好去處,既叫媳婦閨女幫著侯夫人盯緊大奶奶,又可以撈到好處。
蕊心福身一拜,粉頸低垂道:“母親的心意,媳婦感激不盡,只是惠風館已經有了李嬤嬤總領,桑大嫂子去了,只怕要委屈她,哪比得上在母親這里風光又有臉面的?”
程氏道:“你的人再有能耐,也是初來乍到,必然伏侍不周,若委屈了云飛,倒顯得你不好了,我這也是為你打算。”
蕊心沉默,心想云飛說的果然不錯,程氏真夠固執的,除了壽昌郡主,誰也斬不住她!若依著蕊心的意思,說什么也不會引兩個女間諜進惠風館,可是這樣一來,不免要與程氏直接對上,兒媳對婆婆,本來就是天然的弱勢,況且她還是進門才幾天的媳婦。
蕊心兩害相權擇其輕,她寧可斗兩個奴才,也不愿斗一個婆婆,惠風館是她的勢力范圍,奴才對上她這個主子,可是天然的弱勢。
她看看這兩個女人,一個是青年婦人,大眼睛高顴骨,另一個是年輕姑娘,豐潤如月的臉上朱口細牙,一雙精光流溢的三角眼,額頭窄了些,被幾根細細的留海一遮,隱隱約約現出兩道細細的柳葉眉。
她凝神片刻,笑道:“多謝母親,既如此,媳婦這就把她們領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