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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湛卻忽然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寫道:若天道覆滅,我會消失嗎?
這個問題聽上去荒謬又可怕,但陸云初無法給出否定的答復,她垂眸:“我不知道?!?
雪越下越大,眨眼間就鋪滿了大地,一片素白。
“什么鬼天氣?!?
“真是見了鬼了?!?
人們開始惶恐不安,議論聲越來越多。
聞湛又在她手心寫道:那你會消失嗎?
陸云初忽然陷入一片窒息中,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她以前只想著擺脫劇情,反抗命運,從沒想過后果。她以為就和童話故事一樣,只要打敗了怪物,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人們開始你擠我我擠你,紛紛趕著回家。
聞湛吻了吻陸云初的額頭,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這次同以往悠悠閑閑的趕路不一樣,他們行路匆忙,侍衛們臉色一個比一個沉。戰事四起,就近的城池唯有洛陽可以勉強一避。
行至洛陽城,城外早已人滿為患。
陸云初看著古樸的城門,心口不由得一疼。
前兩世都在此處被一箭穿心,今生是否也難逃命運?
他們在此處避難,另一處聞玨已與柳知許有了初次交鋒。
上一次離別時還是互許終身的有情人,此刻卻是兵戎相見的敵人。
聞玨很難心平氣和地面對柳知許,他騎于高頭大馬上,揮手壓下躁動的軍隊。
“為何?”
柳知許換下了柔和溫婉的衣裙,穿上了她逝去兄長衣物所做的衣袍:“有何可問?你怎么想的,我就怎么想的。”
聞玨咬牙,眼里的紅血絲密布:“我怎么想的?我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許你我能給你最多的尊貴,還不夠嗎?”
柳知許摸摸衣袖,似乎還能感受到亡兄留給她的力量:“許我虛無縹緲的權,許我陷于高高宮墻之中的孤寂,許我一輩子的軟弱與雌伏?”
這些話實在難堪,聞玨難以接受:“柳知許,你不識好歹!”
對于他的指責,柳知許并不會放在心上:“不知好歹總比與虎謀皮好?!彼粗h方定北侯飄揚的軍旗,沉下聲音道,“前朝帝后待聞家不薄?!?
這話似一把鐵刃直穿聞玨心臟,他深呼幾口氣,可喉嚨里依舊有血氣翻涌的鐵腥味。
他道:“前朝已滅,若是因為顧及情誼而束手束腳,有什么資格逐鹿天下?!闭f完以后抬頭看了一眼試圖以這句話攻心的柳知許,“婦人之仁?!?
柳知許看著他,當壓在身上的枷鎖破滅后,她對聞玨的情誼就消散得一干二凈了??墒窃诖丝?,她才是真正地認識了這個人。
若是易地而處,她會做出聞玨的選擇嗎?
她的手覆在城墻的沙礫上,一時無法做出決定。
忽然之間,天地變色,雪花飄落,所有人都陷入一陣恐慌之中。
天有異象,大兇之兆,絕非對戰的好時機。
柳知許伸手,冰冷的雪花落在手心上,她的腦海里不自主地閃過過往的畫面。
那時的她與聞玨皆是提線木偶,在陸云初的掙扎之間,偶然窺見天地玄機。以前的她無知無覺,痛苦與喜悅都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帳,無法真切地被感知,她在命運的安排下隨波逐流,麻木卻安全。
不像現在,不到最后一刻,她永遠不知自己命數的落腳地在何方。
但她不后悔,她感覺到了自己胸腔里燃燒著熊熊烈火,賦予了她無盡的勇氣。
陸云初是個傻姑娘,輕易地就被套了話。
“……別人只會打打殺殺,你卻知道從百姓入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發現了那么多種子,改善農耕,減輕——”
柳知許的臉上不由得掛上笑意,這應該就是上天安排給她的命數,挺符合聞玨口中的“婦人之仁”的。她今后也會這么走下去,不過這一次不是命運的安排,而是她自己的選擇。
這么大的雪,聞玨肯定不會攻城。柳知許轉身準備下城樓,卻忽然被叫住。
白雪落滿聞玨的頭頂和肩頭,這模樣讓柳知許一時有些恍惚。
“我為你請了神醫出山,你的腿本可以治好的?!?
柳知許表情一僵:“我的腿?”
聞玨很滿意她的表情:“天下只有他能治好你的腿,也只有我能請他出山?!?
說完這句話后,他意料之中的懊惱神情并未在柳知許臉上出現。
她笑道:“治腿代價為幾何?”
沒想到她會問這個,聞玨攥緊了韁繩。神醫會為她灌下藥湯,讓她陷入昏死的狀態,然后會將她的腿不斷敲斷重生。神醫說若是不陷入昏死狀態,沒人能忍受這種疼痛,但若是喝了藥湯,可能會損傷心智。
柳知許將他的猶豫看在眼里,譏諷一笑:“百姓會擁戴跛腳的帝王,卻不會擁戴輕易犯險的帝王。”
她轉身,連個背影也沒給聞玨多留。
直到此時此刻,聞玨才相信她從來都不是那個溫柔小意體貼入微的女人。
*
定北侯或許是劇情最后的掙扎。他就像一個嗜血的怪物,將天下攪得生靈涂丹,所過之處尸橫遍野。
洛陽城易守難攻,囤糧充足,除非主動開城門,否則很難拿下,一般都不會有人選擇在此久耗。
陸云初本以為可以得到暫時的安定,卻不想守城主將居然大開城門,恭迎定北侯大軍入城。
陸云初能感覺到,這是劇情留下的熹微控制力在作祟。
他們從城門逃難,卻被大軍合圍。
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整個城池,尖叫聲哭喊聲不絕于耳。定北侯喜愛屠殺,他今日或許會血洗整個城池。
可定北侯一反往常,只是入城后封鎖城門,將百姓俘虜。
他對守城主將道:“陸竟那個老東西發了瘋地與我作對,只因他女兒在這一片,你說他是不是條瘋狗?”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女兒揪出來,讓我當著他的面把她心肝女兒一片片割肉。”
陸云初對此毫無所知,而她的父親此刻已經和柳知許碰了面。
柳知許不知如何面對陸云初的父親,他看上去實在不像個正常人。
“我的閨女!誰也不能傷害我的閨女!”他瞪著眼,對柳知許吼道。
柳知許想要盡量平復他的怒火,溫聲道:“伯父,您先冷靜一下,我們很快就到洛陽了?!?
“誰敢!誰敢傷害我的閨女!”可是他只會重復那幾句話,就像皮影戲里只能做幾個動作的人偶……柳知許猛然瞪大眼。
是的,和曾經的她一樣。
她看著陸竟,對方依舊怒發沖冠、滿臉漲紅,看上去毫無理智。
他對上柳知許的眼,只是重復著剛才的話:“我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柳知許嘴里泛起苦澀的滋味:“伯父,您……是否能擺脫那種束縛?”
陸竟一副不聽勸的模樣,憤怒地轉圈:“我陸竟今日就算拼了命,也要將聞玨碎尸萬段!”他說到痛處,竟然想要掀翻桌子,“誰來勸我我就宰了誰!”
柳知許下意識躲避,桌面被掀翻,瓷器破碎,她轉頭看著身后的路,卻忽然感覺手里被塞進來一個東西。
她詫異轉頭,陸竟不知何時站在了她面前。
他還在怒吼著:“我要殺了所有負她之人。我的女兒,誰也不能傷害我的女兒!”
他的眼里是毫無理智的怒火,可在某一瞬間,柳知許看到了怒火下掙扎的痛苦與悲哀。
她低頭,手里塞著的是陸家軍的虎符。
陸竟還在重復臺詞:“誰敢!誰敢傷害我的閨女!”
柳知許忽然落下淚來:“伯父,我一定會讓救出云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