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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梁的元神之劍驀地匯成一簇,沖卞旭沖了過去,水坑握著手中徹底灰了下去的麻雀羽毛,一咬牙,現出彤鶴之身,裹挾著三昧真火,卷向那大群的鬼影替劍光開路。
“蔣鵬”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韓淵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韓淵一把攔住水坑,精準地捏住了彤鶴的長頸,將她往自己身后一拋,下一刻,空中便是一聲巨響,一個鬼影突然自爆,周圍五六個白虎山莊弟子來不及躲閃,眨眼便被炸得尸首分離。
“蔣鵬”含笑抬頭,望向韓淵,做了個“砰”的口型。
韓淵化身魔龍,那原本讓人聞風喪膽的魔氣倉促的形成了一個保護層,將眾人裹在其中。
下一刻,空中的鬼影接連自爆,炸雷似的,這竟比半吊子的斬魔陣中的刀光劍影鋒利多了,不過片刻,韓淵竟然難以為繼他的魔龍形態,像個斷線的風箏一樣恢復人形,從空中落了下來。
他的蟠龍袍上鮮血淋漓,這回真成了白虎長老口中的“破衣爛衫”。
韓淵面色陰沉地揮開水坑想扶他一把的手,勉強用重劍撐住自己的身體站直。
蜀中十萬大山突然一起躁動不安地震動了起來,那卞旭形似瘋狂地升到半空,高聲道:“吾之血軀——”
他蒼老的皮囊好像一條破口袋一樣炸開,整個人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髏,露出猩紅的肌肉與森森地白骨,像一具被活活剝皮的血尸。
而他仍無知無覺:“元神——”
僅剩血肉的尸體也轟然炸開了,空中一團仿佛修士紫府的光球在微微涌動,卞旭的元神坐在其中,周身裹挾著濃重的血氣。
卞旭無法再用喉舌說話,浩蕩如鐘鳴的怒吼從那懸空裸露的內府中爆開:“三魂七魄!”
這話音落下,獻祭已成,空中噬魂燈的虛影驀地消失,大群的鬼影突然好像勞燕似的四散而飛,卞旭懸在空中的內府劇烈地收縮成了一點,隨后爆了。
顧巖雪死時,東海動蕩了一天一宿,卞旭生前在四圣中如此默默無聞,死后卻比任何一個人都動地驚天。
整個蜀地以此處為據點,看不見的沖擊以極快的速度向四方涌動而去。
山在崩,鳥獸蟲魚全然沒有時間逃竄,山間村落仿佛從人間蒸發一樣,成片地沒入無邊的黑暗里,新鮮的怨魂遍地沸騰,天邊把噬魂燈的幻影忽隱忽現,像是迎來了一場盛宴。
人間不見日月,好像只剩下那一盞邪魔叢生的燈,源源不斷地吸食著四方幽魂。
韓淵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他無法否認自己的濫殺,朱雀塔外無數修士死在他手里,韓淵明白,哪怕他此時粉身碎骨,也是罪有因得。
可是修士種因得果,為何此間居住的凡人要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呢?
那些被吸進噬魂燈的面孔一一從他面前閃過,韓淵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個細小的點。
童如當年種下的因,終于以這樣一種酷烈的方式應了。
原本攔住了韓淵的蔣鵬雙臂伸展,露出一個仿佛如愿以償的笑容,他沐浴在無法言喻的殺戮中,張開雙臂,任憑卞旭的禁術從他身上碾壓而過。
蔣鵬的身體好像行尸走肉一樣分崩離析,露出一個幽靈般的影子,與鎮魂燈同在。
水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認出了那幽靈是誰。
下一刻,翻滾的禁術已經向他們碾壓了過來,韓淵不顧一切地將水坑往遠處一推,隨后他重新化為龍身,長嘯嘶鳴,身體拉開如百萬里綿延的山脊與城墻,在原地轉了巨大的一圈,收尾相連,竟企圖用血肉之軀硬攔住卞旭留下的禁術。
噬魂燈中唐軫的眼睛與韓淵相遇,唐軫輕輕笑了笑,搖搖頭。
而后他伸手做爪,空中一只鬼影組成的利爪落下來,直接插進了魔龍的身體。
第106章
北冥之海里涌動的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更像是清濁分明的一方天地。
船行水面的時候尚且能浮起來,一旦人身在其中,頭頂就好像被壓了一只掙脫不開的手掌。
大能修士也不是王八精,十天半月也就忍了,真在水里被壓上個三年五載,別說血肉之軀,便是金鑲玉打的,也該泡發了。
周遭水聲靜謐如死,似乎是不流動的,只有其中人自不量力地試圖挑戰北冥之威的時候,會遭到一次泰山壓頂的教訓。
嚴爭鳴幾次三番試圖用劍氣強行破開頭頂的重壓,卻感覺自己仿佛蚍蜉撼樹一樣。
一介凡人——哪怕是已經身入劍神域的凡人,在北冥之海面前,他依然是個螻蟻。
程潛方才與唐軫的針鋒相對似乎花光了他的全部心神,這會兒,他眼神里帶著一點無處著落的茫然,雖然讓干什么干什么,拉他去哪里就去哪里,但嚴爭鳴總有種感覺——好像只要自己一松手,程潛就能長久地化在海水里,哪怕被泡成一具浮尸,他也沒什么意見。
嚴爭鳴之前被他嚇了個半死,也不知那畫魂現在干凈了沒有,萬萬不敢再刺激他,更不敢指望他能有什么有用的建議,可是周遭太靜謐了,他實在忍不住開口打破沉寂,謹慎地逗了程潛一句,說道:“雖然殉情這個事情聽起來是顯得挺有面子,可我一世英明神武,總不能殉得這么悄無聲息啊!“程潛聽了他的話,終于有了點反應,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僵硬地上挑了一下。
嚴爭鳴抓住了他這微小的反應,連忙再接再厲道:“哎,你說如果唐軫就是噬魂燈,那全天下的鬼影豈不是全憑他一個人差遣,他想附在誰身上就附在誰身上,眨眼之間就能千里來去?”
嚴爭鳴本是隨口感嘆,說到這里,卻突然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
他皺了一下眉,沒等程潛回答,便兀自道:“我想起來了,所以他當時在十方陣前,一直攛掇著要將韓淵關在扶搖山上,并不是為了賣我面子,而是擔心韓淵真的回頭是岸,出手收拾南疆魘行人的亂局,是嗎?他方才說自己是奔著百萬怨魂去的,有亂局才會有死人,他是唯恐天下不亂?!?
隨著他的話音,程潛散亂的眼神微微凝聚了一些。
嚴爭鳴:“你說他沒能從這里得到金蓮葉子,下一步會不會去找韓淵他們的麻煩?銅錢,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理我一下不行嗎?我看著你心慌!”
程潛微微閉了閉眼,低頭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雙手緊緊地摟住了他,好像個凍僵的野獸,想從他身上汲取一點微末的體溫。
程潛生性冷淡,不大愿意與人膩歪,偶爾嚴爭鳴想試試“耳鬢廝磨”,磨不了三句半,他一準就煩了,很少會這樣。
嚴爭鳴先是有些受寵若驚,隨即小心翼翼地放柔了聲音,問道:“怎么了?你……是因為唐軫心里不舒服嗎?還是畫魂的后遺癥……”
“不是因為他——師兄,你知道聽乾坤嗎?”程潛將頭埋在他肩上,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三王爺在十方陣前說過一句‘你們都被聽乾坤騙了’,就是他說的那個東西……現在在我身上?!?
那個耳朵印記?
嚴爭鳴愣了愣,問道:“聽乾坤是什么?”
“是一個傳承,一個……”
程潛后面的話自動消音,他幾次三番張嘴試圖用不同的說法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可是冥冥中有種無法違逆的力量束縛著,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程潛的手指狠狠地掐進了嚴爭鳴的衣服里,感覺那些話快把他的胸口撐炸了。
等你元神自己修復完,接受了我封存在此的傳承就會明白,傳承里有禁制,任何人都說不出聽乾坤的秘密——包括死人。
程潛恨不能大吼一聲,他終于弄清了各大門派受制于天衍處的除魔印是怎么來的,終于知道了什么是所謂的“十方誓約”,終于明白了尚萬年為什么一定要讓他在元神修復完全時才接受傳承,也終于懂了堂堂白虎山莊莊主,他為什么一直避世不見人,將自己活成了一個老瘋子……
可是這些秘密隨著聽乾坤的禁制,全部被困在了他心里,他必須終其一生孤獨而惶恐地守著這個秘密。
嚴爭鳴先是不明所以,忽然,他好像感覺到了什么,伸出一只手抵在了程潛的胸口上,繼而皺起眉,輕聲問道:“這是……禁言的禁制?”
那個耳朵形狀的印記究竟是什么?為什么能解開畫魂?又為什么能讓程潛毫無限制地摘下金蓮葉子?
嚴爭鳴心里一時涌起無數疑惑,可眼見程潛說不出來,他只好將一眾問題全都咽回了自己肚子里,輕緩地拍著他的后背,生怕再給他添堵。
程潛深吸一口氣,勉強定了定神,故作輕松道:“既然不讓我說,那就先不提了——唐軫……我估計他不會放棄的,他既然說得出‘百萬怨魂應在他身上’,就是肯定有了布置,韓淵雖然未必打不過他,但是卻未必斗得過他。”
嚴爭鳴:“不管怎樣我們得先從這出去,這北冥像一片死海,要是再這樣沉下去,咱倆沒準真沉到十八層地獄里去了?!?
“死?!背虧摰偷偷刂貜土艘槐?,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搭住了腰側的霜刃,閉目沉思了片刻,松開嚴爭鳴,揮手遞出了一道劍意。
嚴爭鳴眼睛一亮,這正是扶搖木劍中返璞歸真里的一招,“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是絕地中的生機,用在此處貼切極了,可嚴爭鳴還沒來得及夸一句“這應對很有悟性”,便見一道若隱若現的劍氣從霜刃中飄搖而出,輕緩柔滑,可惜持劍人心境不穩,這劍意未能圓融,很快化入海水中,旋即便奄奄一息地不見了蹤影。
程潛“嘖”了一聲,微一皺眉,待要重來,卻被嚴爭鳴按住了手腕。
嚴爭鳴:“枯木逢春一招,說的是天道為萬物留了一線生機,有了這一,便能生二,二隨即生三,后有三生萬物。”
縱然程潛說不出,但劍意中的郁結與凝滯是騙不了人的,尤其騙不了劍修。
嚴爭鳴一時有些嚴厲地看著他:“可為什么你的劍里只有絕地肅殺之意,你方才在想什么?”
程潛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嚴爭鳴神色凝重,突然,他一把握住了程潛拿著霜刃的手,低聲道:“看著?!?
陌生的劍氣透過兩人雙手交疊處涌入了霜刃中,嚴爭鳴截然不同的真元一剎那將那兇劍上終年不化的薄霜消磨殆盡,露出原本锃亮的劍身來。
接著,綿長的劍氣從霜刃中翻滾而出,轉著圈地攪動起兩人面前的海水,霜刃“嗡”一聲巨震,原本凝滯不動的北冥之水中瞬間綻開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先是一線,而后原地炸開,向四面八方輻射而去。
周遭的海水不斷地被攪動起來,一傳十十傳百地跟著沸騰起來,這無中生有的一團枯木之花仿佛自縫隙中而生,生命力極強,轉眼便彌漫到了一方海域。
下一刻,整個北冥海下失去的浮力重新凝聚,兩人很快停止了下沉。
嚴爭鳴卻沒有松開程潛握劍的手,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道:“這才是枯木逢春,還要我再替師父教你一遍嗎?再給我半死不活地鉆牛角尖,你就等著被收拾吧!”
程潛沒來得及承認錯誤,叫道:“當心!”
只聽一聲巨響,被攪動的海水驚天動地地奔涌而來,仿佛要將兩個人活活壓死在其中,危機之下,程潛眉宇間的少氣無力終于散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將護體真元外放開,即便這樣,兩人仍然被撞了個七葷八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