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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起一落,韓淵已經再次擺尾為魔龍,落在了半里之外。
“與其打聽我的心魔是什么,”那巨龍轉過臉來,韓淵的人面從巨大的龍頭上一閃而過,落在一個猙獰又嘲諷的笑容上,說道,“你不如去問問掌門師兄的心魔是什么——就怕你敢問不敢聽。”
說完,魔龍騰著黑云徑直往北方去了。
那邊號角聲傳來的方向傳來幾聲呼嘯,接著,幾道強光從四面八方打入空中,好像是什么人在互相發信號,李筠上前一步,將手附在水坑的翅膀上,將她這靶子一樣的翅膀緩緩地收了回去,任勞任怨地將她背在身上,問道:“怎么回事,來的是誰?”
程潛從空中落了下來,一身血跡沒擦干凈,腳步踉蹌了一下,被嚴爭鳴一把托住,低聲斥道:“慢點。”
年大大才要走過來和他打招呼,便被唐軫開口打斷。
唐軫道:“別寒暄了——陰陽號和七色火,這是天衍處的人,碰見他們恐怕有麻煩,先跟我走。”
李筠望向嚴爭鳴,程潛忙介紹道:“我忘了說,這位就是唐兄——唐軫。”
嚴爭鳴聽了,當機立斷道:“有勞道友,走!”
一行人飛快地跟著唐軫離開了原地,他們腳程極快,不過幾個起落,已在數十里之外,唐軫輕車熟路地將眾人帶到了一座破廟中,未敢停歇,先借李筠的朱砂在破廟周遭布了個陣。
唐軫博聞強識,看得出是浸淫陣法多年,不過半柱香的工夫,破廟已經隱藏了起來。
李筠將水坑放下,如饑似渴地上前幫忙,程潛和嚴爭鳴一人靠著一邊的門板幫他們護法,同時也在默默地調息。
這一年中秋之夜,過得真是再兵荒馬亂也沒有了。
這時,程潛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問道:“大師兄,你那天在朱雀塔中被勾出來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第66章
嚴爭鳴身上的暗傷還沒有調理明白,驟然受到這樣的驚嚇,他頓時一口氣走岔,咳了個死去活來。
程潛嚴肅地看著他“梨花帶雨”快吐血的大師兄,感覺此事沒什么好諱莫如深的,便說道:“韓淵和我說,你的心魔我敢問不敢聽,我方才想了想,沒有什么不敢聽的,就算你打算欺師滅祖,咱們也沒有師和祖讓你大逆不道了,你就說吧,說出來或許能好些。”
多么會討人喜歡的一根棒槌啊……
嚴爭鳴聽了他這一番義正言辭的話,頓時覺得心更窄了,他幽幽地看了程潛一眼,面部表情十分憂愁,盯著他那正直純粹的表情看了片刻,嚴爭鳴有氣無力地揮手道:“滾。”
臆想中的甜言與蜜語當真只是臆想,嚴爭鳴發現在殘酷的現實中,他跟程潛說過的最多的一個字好像就是“滾”。
程潛微微皺起眉,不明白他這又是哪來的一股邪火,于是按捺下心緒,十分耐心地勸解道:“大師兄,凡人整日柴米油鹽,尚且有想不開的時候,何況是漫長的修行之路上呢,一時鉆牛角尖沒什么。”
“是沒什么啊,本來就沒什么,我說有什么了么?”嚴爭鳴心里有鬼,當即惱羞成怒地接連搶白了程潛三句,說完,自己也覺得自己這火發得十分沒有道理,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就不告訴你,走開!”
程潛:“……”
嚴爭鳴被他無知無覺的目光看著,越發怒氣蓬勃,盯了程潛看了半晌,心里想象著自己如何一把將程潛的腦袋薅過來,再如何聲勢十足地沖著他的耳朵大喊一聲“問什么問,老子的心魔就是你這混賬”。
可惜這樣的事,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嚴爭鳴身外如被冰雪似的巋然不動,心里卻已經反復無常、上躥下跳成了只大猴子。
最后,他一巴掌按死心里的大猴子,充滿理智地轉過了臉去,對程潛來了個眼不見心不煩。
在一場短得不能再短的夜談與一場長得不能再長的爭斗后,嚴爭鳴打算將冷戰持續地進行下去。
程潛沉默了一會,突然笑道:“那好吧,我不問了,反正我看你也沒事。”
嚴爭鳴斜眼看著他。
程潛道:“像你這么會自娛自樂的……”
眼看掌門師兄臉上又要山雨欲來,像是打算將他家法處置,程潛這輩子終于也識相了一回。
他一邊感慨著娘娘越發喜怒無常不好哄了,一邊從自己的長袖中摸出了一根細細的小棍,攤開手掌打開,那“小棍”拉長變粗,化成了一把金玉滿堂的劍——正是臨行的時候年明明谷主相贈的那把。
程潛將劍遞給嚴爭鳴,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說道:“你的劍不是折了么?先用這把吧,雖然不中看了些,但劍是好劍,回頭我再去給你尋把更好的。”
嚴爭鳴看了一眼,當即無比嫌棄地往旁邊一躲:“快拿遠點,傷眼。”
確實是有一點傷眼……程潛慘遭嫌棄,蹭了蹭鼻子,也不以為意——他大師兄紈绔當了這么多年,早已經修煉成了個高級的紈绔,看不上這充滿土財主氣息的玩意也是正常。
程潛笑道:“要不然我把霜刃給你吧。”
嚴爭鳴聞言愣了愣,凡是練劍的,沒人能不被那寒霜四溢的寶劍吸引,哪怕它背著個“不得好死”的惡名,只是嚴爭鳴對它倒沒什么想法,因為他這些年對著那把劍光顧著睹物思人了,久而久之,每次見霜刃,他未曾動心,總是先傷心。
嚴爭鳴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盯著程潛問道:“霜刃你也舍得給我?”
程潛二話不說,抬手將霜刃拋進了他懷里:“拿去。”
嚴爭鳴拉開劍鞘,劍刃上冷肅肅的寒霜撲面而來,他煩悶的心情頓時好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提起了一個春風化雨的小彎,可是還沒等笑開,嚴爭鳴又想起當年程潛提著這把霜刃,可是“人在劍在、劍失人亡”的。
他不由得有些出神地想道:“無論我問他要什么,他都能這樣痛快地拿來給我么?”
這又甜又苦的念頭一閃,嚴爭鳴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嚴爭鳴幾次三番進入掌門印,將童如及其下場都盡收眼底,對這位誤入歧途的師祖感情很復雜,尤其察覺到他對師父似乎還有些不合適的綺念,一方面,嚴爭鳴對童如有種微妙的同病相憐,一方面,他又將自己對自己的那點厭惡投射到了童如身上,縱然知道是無理遷怒先人,卻也不知該如何克制。
如果程潛是他的長輩或者兄長,那么嚴爭鳴心里會好受很多,他心意赤誠一片,充其量也就覺得自己有點離經叛道,說不定還會任性地厚著臉皮黏上去,萬一被逐出師門,那就更好了,干什么都無所顧忌。
可惜不是,程潛是他從小帶大的師弟,身份稍微一顛倒,就什么都不一樣了,哪怕是赤誠一片的心意也成了不該有的念頭,他身為掌門,如果真的勾搭師弟誤入歧途,那就真是再怎么赤誠也見不得光,再怎么深情也摻著說不出的狎昵與猥瑣。
“我配么?”嚴爭鳴在心里充滿厭惡地尖酸了自己一句,一聲不吭地將霜刃還給程潛,眼見唐軫他們已經做好外圍陣法,便默默地站起來進了破廟里。
留在原地的程潛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感覺大師兄的毛簡直順不過來了。
躲在破廟里的年大大見嚴爭鳴進來,連忙屁顛屁顛地跑上前來搭話道:“前輩!”
他當時被程潛甩下,又有一個六郎等著他救命,迫不得已回了明明谷,不要錢地給他爹灌了好大一碗迷魂湯,睜眼說些什么“程長老有意收我為徒,我得跟著他去歷練”之類的鬼話,好不容易再次獲準離開明明谷,成了唐軫的小跟班。
雖說是扯謊坑他爹,但年大大企圖拜入程潛門下之心確實一直沒死,尤其親眼目睹了扶搖派一場師門大戰,之前的那一點不死心幾乎變成了心馳神往,玩命地跑上去對未來師伯獻殷勤:“晚輩明明谷年大大,拜見前輩。”
嚴爭鳴正陷在深深的自我厭惡里,懨懨地掃了年大大一眼,迅速形成了對此人的第一印象。
“擋路狗,爹有病。”他想。
年大大察覺到未來師伯的目光好像不怎么友好,一點也不像程潛描述的那么隨和,便硬著頭皮在自我鼓勵道:“前輩高人的脾氣大多不怎么樣,不必介懷——鍥而不舍,金石可鏤,我年大大將來一定會成為一方大能!”
嚴爭鳴愛答不理,年大大便拿出了他和程潛的相處之道——別人不理他,他就自己喋喋不休地講了下去,從他是如何崇敬“程長老”,到如何從谷中偷溜出來,鬼鬼祟祟地跟蹤了程潛一路,怎么死皮賴臉,又怎么處心積慮地混在唐軫身邊云云,聽得嚴爭鳴眼角跳個不停,出離憤怒——懷疑此人對程潛不懷好意。
他覺得自己心懷不軌,全天下人就都一樣心懷不軌,嚴爭鳴腳步一頓,猛地扭過頭去,完全不在意什么以大欺小,劍修一身威壓毫不吝惜地碾過去,不分青紅皂白地質問道:“你對我師弟有什么圖謀?”
年大大:“……”
他想向未來的師伯剖白一下自己將來一定會努力上進、孝順尊長的心跡,可惜被壓制得頭都抬不起來,兩股戰戰,一個字也說不出。
嚴爭鳴:“說!”
年大大心里淚流成海,他第一次見到活的劍修,感覺以后再也不想見第二個了——劍修真是太可怕了!
這邊的動靜終于驚動了正在和唐軫攀談的李筠,李筠暗嘆一聲“好丟人啊”,連忙上前拉開快把小修士嚇得尿褲子的大師兄,一邊安撫年大大道:“門派內雜事頗多,掌門脾氣不好,年公子不要見怪。”
一邊又心力交瘁地將嚴爭鳴拉到一邊:“你發的哪門子瘋?”
嚴爭鳴被他一拉,頓時回過神來,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張了張嘴,他一時有些無措。
李筠覷著他的臉色,突然一陣心驚膽戰,大師兄從小就偏心程潛,再加上程潛這么多年不知所蹤,回來以后快被掌門師兄捧在手里了,李筠雖然時常拿他打趣,卻大多只是開些賤兮兮的玩笑,并沒有十分認真地往深里想過。
李筠:“你……”
嚴爭鳴不欲多說,轉身硬拗出了一臉若無其事,仿佛想急于逃脫什么似的迎上了唐軫:“我已經聽小潛說過了,唐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兩人很快你來我往地客套起來,嚴爭鳴和外人打交道的時候總是很有掌門樣子,很有一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只要他愿意,就能讓人一點也看不出他平時在門派里來回作妖的大少爺習氣。
李筠當著外人,勉強將心里亂七八糟的疑慮壓下,問唐軫道:“唐道友老遠跑到南疆來,可是有什么要緊事?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幫上什么忙?”
唐軫坦然道:“我的事想必你們也聽程潛小友說過,我身死魂未消,元神一直無處安放,又不屑入奪舍的邪道,只好四處找些新喪凡人之身做基,帶回去煉成自己的肉身傀儡,肉身傀儡不能支撐太久,合適的身體并不時時能遇到,前些年人間戰亂,我多攢了一些,尸體長久不好保存,所以特來南疆找一朵冰心火,沒想到趕上土蛟成龍。”
話音一頓,唐軫微微苦笑了一下,說道:“想當年,貴派韓淵道友還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還是個沒有氣感的孩子。這些年人世際遇,也實在是……”
嚴爭鳴沉默片刻,說道:“逆徒當年學藝不精,中了奸人畫魂之術,后來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一身兩魂,一半被魔物占據——說來慚愧,他自己的魂魄反而被那魔物壓制,若不是我師妹短暫地將他本人叫醒,恐怕魔龍連著天劫,今天我們都討不到好。”
在場的人誰也不傻,一時間都聽出了他這話里話外的袒護,嚴爭鳴三言兩語間將韓淵做得那些混賬事一推二五六,全落到了“不知名的占據他身體的魔物”頭上,看來將來是打算將人認回來的。
唐軫與唐晚秋雖然師出同門,性情卻南轅北轍,這唐軫心思技巧仿佛成了精一樣,嚴爭鳴剛一開口,他心里就有數了,說道:“哦?竟還有這樣的緣故么?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些辦法,在下別的不行,倒是浸淫魂魄之道已久。”
李筠忙道:“愿聞其詳。”
唐軫:“兩魂一體,諸位想必是想留一去一,只是投鼠忌器吧?我那里倒是有一物,名叫‘牽魂絲’,能將人元神導入另一人紫府內,到時候你們想法護住貴派弟子元神,在紫府中將那魔物除去就是了。”
嚴爭鳴先開始只是和他客套,聽了這話,心里不由自主地動了一動,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急切壓抑住,對唐軫客氣道:“我派門人屢蒙唐兄施恩,實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