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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錦又問:“那你當時怎么沒告訴楊女醫?”
“畢竟是猜測。”顧云深推著她慢慢走,邊道,“況且,當時楊女醫很是信任她的夫君,就算得知了她夫君并非如她所知一般良善,恐怕也不會相信他會當真狠心到丟棄孩子。既然不信,不如不言。”
也有道理。
時錦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轉而又憤憤不平道:“她夫君著實可恨。既然嫌累贅,當初不帶著女兒就是,何必一邊裝癡情,一邊又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
頓了下,她仰頭望著顧云深,問:“對了,楊女醫的女兒,你找得怎么樣了?”
前腳還在表達對楊若夫君的唾棄,后腳就問起了孩子的蹤跡,思路委實跳躍。
好在顧云深聽得認真,從未走神,是以流暢道:“暫時還沒有消息。不過太子留了人幫著一起找,再過不久應當就能有結果。”
想到今日楊女醫失魂落魄、強忍悲痛的模樣,時錦一陣嘆息。
孩子被丟棄時尚且不足月,如今隔了大半年,也不知是兇是吉。縱然有太子幫著找,可大海撈針,到底艱難。
顧云深垂眸覷了眼愁眉苦臉的時錦,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道:“阿沅別擔心,我再多派些人手,爭取早日找到孩子的蹤跡。”
時錦“嗯”了聲,面上卻沒露出多少笑意。
沉重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入睡前。
小三月年齡雖尚是稚齡,可感知情緒的能力卻不見少。
因著時錦沒多少喜色,小三月也罕見得沒有折騰,只咬著手,溜圓的眼睛直直望過來,有些小心翼翼。
知蕊抱著小三月輕聲哄著,看了眼唉聲嘆氣的時錦,失笑道:“姑娘再不笑一笑,小三月就要哭出來了。”
時錦回過神,探身看了眼面露膽怯的小三月,當即心疼地將人抱過來,輕哄道:“不怕不怕,姨姨方才在走神,不是故意嚇月月的……”
小三月原本就親近時錦,沒多會兒,便彎起眼睛,“咯咯”笑起來。
知蕊拿著熱錦帕來給小三月擦臉,邊問:“姑娘還在想楊女醫的事兒?”
“可不是嗎。我一見到楊女醫,就總想到小三月。”時錦垂眸看了眼眉眼彎彎的小三月,嘆道,“楊女醫苦尋女兒不見。我總想著,將我們月月狠心丟棄的父母,會不會如楊女醫一般思女心切——”
話到這里,時錦忽然一頓。
知蕊正洗著絹帕,身后忽然沒了聲音,下意識輕喚:“姑娘?”
時錦的視線定在小三月的眉眼上,良久,輕聲問:“知蕊,小三月如今多大了?”
她的聲音有些不穩。
知蕊擔憂地望過來:“姑娘可是腿上不適?要不我來抱著小三月?”
時錦搖搖頭,緊緊抱著小三月,重復問:“小三月如今多大了?”
知蕊面上憂慮不減,見她執意要個答案,想了想道:“長思姑娘說,月月被撿到的時候大約滿月沒多久,如今應當是一歲左右。”
聲落,她不解地問,“姑娘怎么忽然問起這個了?”
時錦卻沒答話。
她打量著小三月,大約是心理因素作祟,總覺得這眉眼有幾分眼熟。
半晌,她喃喃道:“楊女醫的孩子,丟棄時是不是也不足月?”
饒是知蕊再遲鈍,此時也明白了時錦的意思。
“姑娘是說……”她心里跟著一緊,還沒說完,又覺得有些天方夜譚,“怎么可能。小三月是長思姑娘在京畿撿到的。楊女醫的夫君壓根沒靠近過上京城——”
時錦指尖微蜷,澀聲打斷她:“楊女醫的女兒膝窩有一片胎記。”
只要看看小三月的膝窩,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時錦只手抱著小三月,另一只手去掀她的被衾。
答案分明就在眼前,時錦卻手顫得難以自抑。
懷中的小三月似乎也覺得不適,又開始“咿呀咿呀”叫起來。
時錦閉了下眼,將小三月交給知蕊:“你來看。”
知蕊擔憂地叫了聲“姑娘”,見時錦打定主意要一探究竟,思慮半晌,終究不忍地將小三月接過來。
小三月尚且不知愁滋味,瞪著腿表示不滿。
知蕊卻眼明手快,飛速地看了眼她的膝窩。
她雖照顧小三月良久,可平素里凈身穿衣,從不曾注意到過膝窩這個地方。
如今定睛一看,才發現——
小三月的左膝膝窩處,指甲蓋大小的鮮紅胎記清晰可見。
第66章
屋內沒人開口。
小三月不時發出的“咿咿呀呀”,便是偌大的房中唯一的聲音了。
知蕊沒有說出結果。
可沉默已然是最直觀的答案。
時錦閉了下眼,良久,輕聲道:“……月月,和楊女醫其實是有些像的。”
曾經沒有留意過,如今仔細比較,其實是能發現端倪的。雖說不足一歲的小孩兒還沒有張開,可眉眼到底有幾分楊女醫的影子。
知蕊望著時錦,抿了下唇,擔憂不減。
姑娘有多寵小三月,闔府的人都看在眼里,說一句把小三月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為過。
過去大半年,她不止一次地聽到姑娘暢想著如何把小三月撫養成人。可沒想到,相處不足一年這個愿望就成了泡影。
“怎么這幅表情啊。”時錦撐起身子,招手示意知蕊將小三月遞過來。
她邊接過小三月在懷中抱著,邊云淡風輕道,“幫小三月找到了她的家人,我們該為她高興才是。”
頓了下,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自言自語道,“雖然她的親生父親狠心,可她的母親卻很是偉大,為了找到她,甚至能對當朝儲君不假辭色。有母親陪在身邊,小三月一定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長大。”
知蕊焉能不知自家姑娘這是在強顏歡笑。
她憂色重重地喊了聲“姑娘”,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想勸姑娘留下小三月。
雖然知道了小三月是楊女醫的女兒,可畢竟知道這樁事的只有她們二人。只要能保守秘密,就沒人能知道姑娘養的這個孩子便是楊女醫苦尋良久的女兒。
況且于楊女醫而言,不足月的女兒被夫君丟棄,恐怕早已經做好了女兒失去性命的心理準備。就算屆時相爺找不到丟失的孩子,楊女醫也不過是傷感一陣子,時間長了,總會慢慢淡忘。
可面對專心哄著小三月的時錦,知蕊怎么也說不出這種話。
憑姑娘的性子,就算再不舍得,也斷不會為了自己的一時歡喜,做出這等瞞天過海之事。
時錦輕輕晃著懷中的小三月,眼也不抬,叮囑道:“你明日早些去回春堂,請楊女醫過府……”
頓了下,又覺不妥,忙改口道,“算了,你還是明日趕早,抱著小三月去回春堂讓楊女醫認一認,若是……”
似乎覺得艱難,時錦望著小三月的眉眼,沉默良久,才輕聲續道:“若是小三月當真是楊女醫的女兒,就直接交還給她吧。小三月的衣裳用品,等我收拾好了,再派人送到回春堂。”
知蕊遲疑道:“……姑娘不打算再見見小三月嗎?”
“不見了。”
時錦彎下身,輕輕貼了下小三月軟乎乎的臉頰,喃喃道,“我怕再見一面,就不想將月月還給她了……”
這一夜,時錦幾乎徹夜未眠,視線也沒有從小三月身上移開過。
哪怕小三月睡得天昏地暗。
再鬧騰的小孩子,睡熟的時候都分外乖巧。
更別說本來就鮮少哭鬧的小三月了。
她陷入夢鄉的時候,眼睛也只是半閉,并不會全然閉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