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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臥室的門終于開了,先出來的就是陳母,紅腫的眼睛也影響不了雷厲風行的氣勢:“怎么回事?”
“那個啥……”孫建軍一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安妮,何極接口道,“她需要換個紙尿褲。”
“用什么紙尿褲?那東西不透氣,對身體很不好,尤其是女孩子,更要注意個人衛生和發育。”陳母嘴里嘮叨,一點不耽誤手上的動作,一手抱過安妮,一手拽來兩個乳白色的繡著淺藍小花的坐墊,摞到一起。把孩子放到坐墊上,頭也不抬,向何極一伸手:“棉布。”
何極聽話地遞過去隔尿墊、干凈的大方塊棉布。陳母把那兩樣東西塞在安妮的身子底下,捉住小家伙的兩條腿往上輕抬,這邊一左一右扯開紙尿褲,一邊往下褪一邊順道簡單擦拭一下。何極也是照顧孩子慣了的人,定定神就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了,這邊遞過去兩張濕巾,那邊趕緊翻出新的紙尿褲。
陳母用濕巾把小丫頭的屁股擦拭干凈,再用紙尿褲兜好,從頭到尾一絲不亂有條不紊。安妮舒服了,含著手指頭盯盯地看著陳母,很是好奇。
“還是得用純棉布。”陳母最后總結,“老祖宗傳下來的你們看不慣,但不一定就不好。”她偏過了頭,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過法,你們也用不著聽。”
孫建軍偷覷陳馨和陳紀衡,陳馨的眼睛也是紅紅的,明顯哭過了。陳紀衡有眼鏡擋著,看不清,不過想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忽地就有些幸災樂禍,嘿嘿,陳紀衡,你也有今天,做張做勢地提高聲音道:“宋姨說得對,太對了!我們怎么能不聽呢?應該聽,應該聽。”
陳母看他一眼,不吭聲。何極抱起女兒,讓她面對陳母,笑道:“安妮,乖乖,叫姥姥。”
小丫頭還不會說話,沖著陳母咿咿呀呀,聽不出個個數。啊啊地又指一指自己的嘴,吧嗒兩下。何極道:“她餓了,想吃東西。”一旁的卡爾撅著嘴:“我也餓了,我也想吃東西。”
一句話說得大家噗嗤都笑出來,氣氛頓時活絡不少。孫建軍起身道:“咱們出去吃,來頓好的,我請客!”
陳紀衡沉穩地道:“還是我請吧。媽,一起去好嗎?”
所有人都不出聲,一齊凝視著陳母。
陳母低著頭,好半晌淡淡地道:“出去吃干什么?又貴又不好,我去買菜,咱們在家里吃。”
孫建軍樂得差點蹦起來,就坡下驢:“宋姨,哪能讓您買菜去呀,我去我去,您就說要買啥,保管買得又便宜又好。”
“行了吧你。”說話的是陳紀衡,“你什么時候買過菜?吃飯全等現成兒的,還是我去。”
“嘿嘿,嘿嘿。”孫建軍撓撓腦袋。大家從一早上提著的一股勁兒,終于徹底放松下來。陳紀衡出去買菜;孫建軍帶著卡爾玩游戲;陳馨帶著參觀這座小小的兩居室,她對童年往事不愿多提,只是簡略介紹一番,何極了解妻子,也不會多問。
陳馨的房間居然還是當年她上高中時的樣子,老式的舊床單,被罩枕巾都洗得發白。床頭柜擺滿了書,各種各樣的高考實戰手冊。陳馨緩緩撫摸著,心中涌上一種前所未有的傷感。
不大會功夫,陳紀衡買好菜回來,自告奮勇下廚做飯。何極過來幫忙,他為了陳馨專心中國廚藝多年,也頗有心得。陳馨抱著女兒看母親書柜上林林種種的醫學書籍和筆記,一個是臨床經驗豐富資歷深厚的退休大夫,一個是遠赴國外學有所成的現任大夫,倆人本是同行,又都是專注于事業的女強人,居然談論得十分熱烈。
只有孫建軍無所事事,不會干活,又不懂醫學,在客廳里甘當大馬,讓卡爾騎來騎去。只是他整天胡天胡帝,外強中干,玩一會就累得氣喘吁吁,出主意道:“別,別騎大馬了,我給你找你媽媽小時候照片。”卡爾欣然應允。
其實孫建軍也是有私心的,他感興趣的是陳紀衡,別看這小子現在人五人六西裝筆挺,誰知道他未諳世事時干過什么丟臉的事?萬一能找到一張他光著屁股或者露小雞雞的照片,一準兒笑話死他。
誰知陳紀衡小時候的模樣見得不多,倒是卡爾一下子看到了陳父,指著照片問孫建軍:“舅舅,這是誰?”
孫建軍辨認一會,道:“是你姥爺。”
卡爾一指放在墻角的黑白遺像,問道:“是他嗎?”
孫建軍點點頭:“對,已經過世了。”
“那我就看不到他了?”
“是啊,你看不到了。”
卡爾小大人似的點點頭,道:“真遺憾哪。”
這話被正在廚房里做魚的陳紀衡聽到,手上的刀停了下來。何極探出頭,和孫建軍的目光碰了個正著,都有些悻悻。臥室里的陳馨和母親討論醫學,聽到外面沒了聲音,抱著女兒出來問道:“怎么了?”
卡爾指著墻上的照片:“媽媽,那是我姥爺嗎?我都沒有見過他。”陳母不由自主抿緊了唇。
屋子里變得異常安靜,陳紀衡洗凈了手走出來,對陳馨道:“咱們帶著孩子,給爸爸磕個頭吧。”說著當先站在前面,陳馨抱住女兒和何極站在他身后,小卡爾似懂非懂地跟著母親。
這一下孫建軍的身份立刻尷尬起來,和陳母站在一起?肯定不合適,那不是沖著我倆磕頭了嗎?站在一旁事不關己?好像,好像也有點不大對勁,畢竟都是晚輩,又一起來的,人家都跪下了就我站著?太突兀了吧?可就這么跟著跪下去,似乎……似乎……
可沒人給他時間多想,陳母低低地垂著頭,拭去臉上的淚水;那幾個人一躬身,跪了下去。孫建軍腦子一熱,也跟著跪下磕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