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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整整審了一宿,從頭到尾陳紀衡表現十分冷靜。有條不紊地回答大蓋帽的問話,只是眼睛時不時掃向那個給他一耳光的小警察。田草發飆時,陳紀衡皺皺眉頭,大蓋帽再次問他:“你沒參與過?”
陳紀衡道:“沒有?!比缓蟊悴辉匍_口。
他們在口供筆錄上簽字,按了指膜,天亮后又被拉上警車,帶去拘留所。
在拘留所門前交出所有東西,包括褲帶。這里是關押犯罪嫌疑人的地方,其實跟監獄差不了多少,一樣森嚴壁壘、電網高懸。那個時候中國法律還不太健全,不承認有犯罪嫌疑人的存在,只要逮捕你,你就是罪犯,離判刑也不遠了。不像國外,只要法官不認為有罪,就是可以享受各種權利的正常公民。在開庭審理時基本能看出這兩種區別,國外庭審的被告穿的都是西服,中國卻是標明犯罪人身份的馬甲。
拘留所設施十分簡陋,全是平房,分成十來個號間。陳紀衡他們被分為四批,他、孫建軍、羅赫還有個叫錢古的同伴分到一間。羅赫一直用目光盯住田草,田草仿佛一只落在貓眼皮底下的老鼠,縮頭縮腦不敢吭聲。只可惜,也許是警察有過交代,沒有把田草關到他們的號子里。陳紀衡覺得,要是真關在一起,沒準羅赫能把他打死。
陳紀衡剛進號子時也有點緊張,他沒來過這種藏污納垢的地方,連聽都沒聽說過。這些離他的生活太遙遠了,遙遠得像另外一個世界。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踏入這里,會和這樣一群人混在一起。
不過陳紀衡依舊很鎮定,因為他問心無愧,他認為警察總會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說不定明天就會把他放出去。
號房空間不大,也就十五六平米,當中一條大通鋪,站著七八個漢子,一個個二三十歲一臉橫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羅赫他們這幾個新進來的。
陳紀衡他們全是高中生,十八九歲,羅赫最大,也不過二十出頭,和面前那幾個一身匪氣的人一比,明顯占了劣勢。孫建軍第一個縮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錢古也后退了,只有羅赫仍是站在那里。
說實話,陳紀衡瞧著這馬上就要打一架的架勢,心里也打怵,他一向品學兼優,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羅赫他們出去打群架的時候,他一次也不曾參與。但他看過太多的史書,知道這叫狹路相逢,你退他們就進,只能硬著頭皮往上沖。
陳紀衡站在羅赫身邊,除了呼吸有點急促之外,倒看不出有什么異樣。
號子里十分安靜,足足一分多鐘,那邊當中的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嘿嘿一笑,道:“行啊,小兔崽子,還有幾分膽量。”看樣子他是這群人的老大,他一張嘴別人都不敢開口。
羅赫不理會他,對陳紀衡道:“去,折騰一宿了,到炕上歇歇?!彼焐蠈﹃惣o衡說話,目光卻始終不離對面老大。
陳紀衡一推孫建軍,仨人悄沒聲地走到炕稍,靠著墻坐下。犯人們的被褥傳出刺鼻的酸臭味,讓陳紀衡有點惡心。他想起父母和妹妹,自己半夜溜出家門,他們不知道會不會著急?此時此刻,派出所應該給他們去過電話了吧,學校也應該聽說了,不知道會怎么看待自己?
陳紀衡苦笑了一下,揉揉眉心,一宿不睡覺,頭暈腦脹,渾身難受得要死。
孫建軍滿懷愧疚,悄悄地道:“要不,你躺下睡一會吧。”
等那幾個人走到炕上,羅赫才移開目光,慢慢地走到床邊。老大雙手抱胸,冷笑一聲。
幾個人剛要躺下,鐵欄門上傳來叮叮咣咣的敲打聲,管理員大喊:“起來,都起來!白天不許睡覺!”
陳紀衡他們沒辦法,只好又爬起來,靠坐在墻上打盹。
不大一會,外面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原來是開始吃飯了?;锸车惯€算不錯,有米飯、饅頭、兩樣菜。只是粥熬得能瞧見人影,見不到米粒,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菜量很小,幾口吃完了,饅頭是雜面的,一人倆。陳紀衡喝一口粥,皺皺眉頭,放到一邊。孫建軍餓得前胸貼后背,端起陳紀衡的碗:“你不喝呀?你不喝我可喝啦?!?
陳紀衡搖搖頭。孫建軍張開大嘴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大半碗,吧唧吧唧滋味,這人就是有這么點本事,福也吃得苦也吃得,皮糙肉厚油鹽不進。他拿起饅頭剛要塞嘴里,被人一把搶了過去。抬頭一看,是個瘦得猴子一般的年輕人,搶過饅頭畢恭畢敬地雙手送給老大。
瘦猴子還要去搶羅赫的,被羅赫手臂一閃,躲開了。羅赫不去瞧瘦猴子,只瞧著那位老大。老大咬一口饅頭,慢慢地吃著。
另一人叉著手道:“趕緊交上來,這是規矩,識相的動作快點。”
陳紀衡不出聲,也不動,用眼睛看羅赫。
羅赫冷笑一聲,把碗里的饅頭拿起來,伸手遞過去。那人道:“這還差不多?!睕_著瘦猴使個眼色。瘦猴過來拿,冷不防羅赫把手臂又縮回去了,狠狠咬了一大口,饅頭去掉三分之二。
這個動作帶著耍弄人的挑釁意味,那人瞪起眼睛,啐了一口,罵道:“媽的。”把飯遞給瘦猴,“你拿著?!鄙锨熬鸵獡]拳頭。
老大突然發話:“黃鼠狼,不用你,我自己來?!闭f著,緩緩站起身。那邊人端著飯盆躲到炕腳,閃出一大片炕鋪。陳紀衡和孫建軍依樣畫葫蘆,陳紀衡湊到羅赫耳邊道:“小心點。”
羅赫脫下上身衣服,露出結實粗壯的胳膊和胸膛,沖著老大一頜首:“來吧?!?
這位老大新進來沒多久,剛剛打服號子里的其他人,原以為對方不過是個小孩崽子,不怎么放在眼里,想打殺一下再立立威??梢磺屏_赫脫衣服的架勢,心頭有點后悔,覺得自己魯莽了。
打架這種事跟打仗其實沒多大區別,氣勢十分關鍵,你心里動搖,你就已經輸了。
這是陳紀衡平生頭一回見兩個男人真刀真槍地打架,不是路邊小混混嚇唬人的假把式,他們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痛苦的悶哼聲,鮮血四迸、野蠻兇殘。兩個人橫眉立目面目猙獰,像兩只被激怒的獸,一心只要咬死對方。
這場打斗沒有持續多久,羅赫仗著力氣大,用砸鐵锨的力度把對方打癱在大炕上,使勁狠揍,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拳頭錘打在肉上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栗。孫建軍用手捂著眼睛,根本看不下去。
羅赫喘著粗氣直起腰,刀鋒般冷酷的目光把對面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那群人呆著臉,像一群溫順的綿羊,從炕的另一頭爬到炕的這一頭來,自動自覺把碗里的饅頭,放到羅赫的面前。那頭只剩下呻吟著的“老大”,滿臉是血,半死不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