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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喜歡和周鋮這人說話,不光是因為花花的事兒。首先,他的思路很正常,不會像小瘋子那樣前一秒還拜金主義呢后一秒就跳到狹義相對論;其次,他不跟你拐著彎兒說話,有一說一,談到不想說的,就微笑,隨你怎么問,他就是不說,卻也不會編個瞎話兒蒙你;第三,就是和周鋮談話讓我特有成就感。有好幾件事兒,周鋮的結束語都是我這話就跟你一人說過,麻煩保密。
我這輩子還沒讓人這么看得起過。這是真話。
這些事兒里還包括一件我從入獄就特好奇而遲遲沒尋到答案的,那就是周鋮到底過失殺了什么人才進來的。摸著良心講,我是橫看豎看沒瞧出來這人身上有一丁點兒殺人犯的氣度。但聽周鋮講完,我覺著又能理解了。說白了其實挺簡單個事兒,他跟一人好了,那人有暴力傾向,他想分手,沒分成,那人無所不用其極的折騰,后來他準備跳樓,那個人跑過來和他一頓糾纏,結果摔下去的是對方。個中詳細他沒講,我也就沒問,但聯想大金子媳婦兒來那兩天他的反常,我覺著這故事可信,所以我就信了。
我見過不少這樣的人,平時瞧著溫溫和和,可真要發起狠來,比誰都豁得出去。
后來找個不經意的當口我問了一嘴他和那人一起的時候在上還是在下,周鋮沒矯情,直接說在下,然后微笑著補了句,好奇害死貓。我說我屬兔!
有時候我也和王八蛋聊天,但都挑沒其他管教在場的時候,很低調。我知道了王八蛋和我同齡,爹媽都是普通的國企職工,念完警校畢業就分這里來了,至今沒有升遷的希望。談過六個對象兒,最近一個因為女的要先買房再結婚而且房產證必須寫女方父母的名字而分道揚鑣。
進來五百多天,我的心態一直在變,十七號乃至全監獄的其他人應該都一樣,剛進來的煩躁,進來幾年的麻木,快出獄的興奮和蠢蠢欲動。
唯獨俞輕舟,沒有。
N年如一日,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特早,十一月中旬,就飄飄揚揚下來了,早晨上工的時候地上薄薄一層,不注意還以為是霜。那之后沒兩天,老頭兒來了。管教喊馮一路有人探監時,我還以為耳朵出現了幻覺。
不過終究是爺倆兒,一年的空白完全沒對我們造成影響。我看他比去年精神不少,遂瞬間就恢復了頑劣本性:“難為你還記著我。”
老頭兒白我一眼,沒稀得罵我,自顧自道:“入冬了,給你拿兩件兒保暖內衣,本來還想買棉鞋的,你姑說這里面不讓,都得穿統一發的?”
姑,你得是有多恨我啊,不就小時候欺負欺負你兒子么!
“嗯嗯。”監獄是發鞋,不過要在里面多穿四雙襪子。
“在里面沒鬧事吧,一定要規規矩矩接受改造……”
“出來也好重新做人,爸,你能有點兒新鮮的不?”
“我聽說……”老頭兒忽然神神秘秘湊近話筒,小聲兒道,“里面有挺多男的和男的……你沒給我亂搞吧?”
我無力扶額:“您老人家哪個棋友這么不靠譜啊。”
老頭兒驚訝了:“你怎么知道?”
我黑線:“因為你的交友圈除了下棋就是居委會,我就不信那些七八十的小腳老太太好意思跟你說這個!”
老頭兒被逗樂了,一個勁兒說:“我看進來這里挺好,都把你改造聰明了。”
我都懶得貧嘴了,這人一輩子沒自信過,就不能是遺傳基因的功勞?!
用手拄著下巴,我無意識地往旁邊瞥一眼,哪成想就驚那兒了——金大福和周鋮毗鄰而坐,鋼化玻璃外面分別是金媳婦兒和周姐。
我很不厚道地想起一句廣告詞:有些風景,一生難求。
第章
金大福的媳婦兒是個很難讓人忽視的女人,如果走在街上,絕對會牢牢抓住人民群眾的視線。這樣描述可能還不夠具體,那么換個說法吧——她和金大福就是配套來的,天生一對。據我目測,金家媳婦兒身高在一米七以上,體態豐盈,略顯壯碩。五官普通,但勝在霸氣逼人,敢于完全素顏,毫不在乎地袒露著粗糙的皮膚和眼角的細紋。
兩個人應該在談兒子的事情,因為金大福說了句“一年級就補課早了點兒吧”,之后就是一系列的成長教育規劃,從小學談到初中,從初中談到大學,甚至將來要選什么專業。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金大福不光是個流氓,混混,犯人,脾氣暴躁者,雙性戀,他還是個父親。原來這種角色不需要學習培養或者努力融入什么的,完全可以無師自通。
如果金大福不在這里,我想,外面會多一個挺和諧的家庭。
周鋮一直在跟他的姐姐說話,聲音不高不低,語調淡然舒緩,和平日里一樣。我懷著一種不太厚道的微妙心理想從周鋮寧靜祥和的側臉中找到情緒的裂縫,但是真沒有。他就一直看著玻璃外有些瘦弱的女人,時而皺眉,多數則是靜靜微笑,冷不丁還會蹦出句撒嬌意味濃厚的“姐你饒了我吧”,刺激得我從頭到腳麻酥酥。
“你怎么還是這個德行,哪有事兒哪到,不怕把脖子抻折了。”圍觀得太銷魂,被冷落的老頭兒不樂意了。
我訕訕地收回八卦之心,朝他嘆口氣:“算了,不能指望你理解什么是情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