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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顧衛南心里“咔嚓”一聲,徹底呆住了,他難以體會親眼看著戰友犧牲是什么感受,因為他連想一下都覺得恐懼。
陳諾眼神依舊刺痛,卻像停不住一樣繼續說下去:“那天,肖曉天剛交接完畢,就接到緊急任務了。當時駐扎的那個縣城鬧市出現騷亂,讓附近執勤的武警全部向那邊集結,保護普通民眾安全。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么了,好像有預感一樣,執意沒坐去機場唯一的那輛班車,非要跟著肖曉天一起過去不可。肖曉天勸不住我,就帶我去了,囑咐我一定躲在旁邊不要亂動。
“我們到了指定的集合地點,卻發現葉勛的分隊還沒有趕到。但是街上已經很混亂了,很多維族人拿著棍棒砍刀之類的武器在街上亂砍,沖進商鋪砸東西。街上已經不少人都被砍倒了,還有人被追著砍,婦女孩子的尖叫聲和哭聲特別刺耳。肖曉天沒想到局面會是這樣,也有些不知道該從哪下手,他掩護住離他最近的一些人逃開,然后立刻通過對講機請示葉勛。我親耳聽到葉勛說,他們五分鐘以后趕到,叫肖曉天不能開槍,因為不能確定那些打砸搶的是恐怖分子還是被煽動的群眾。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那些人看到了肖曉天的軍裝,有差不多十幾個人拿著刀向我們逼近,肖曉天把我推開,還叫周圍的群眾趕緊疏散,用簡單的維語跟他們交流,同時也說普通話,叫他們停止破壞行為。但是那些人是有預謀的鬧事,還是掄著刀上來了,肖曉天一邊用盾牌和拳腳抵擋著、把這些恐怖分子努力往人少的地方引,一邊著急地請示,得到的答復還是叫他堅持說服工作不能開槍。周圍襲擊群眾的恐怖分子繼續燒殺搶掠,這邊十來個人一起攻擊肖曉天,已經差不多要一擁而上了,可是葉勛的隊伍還沒到。我把一個小女孩護在街角,大喊著叫他撤退,肖曉天無奈之下朝天開了槍,然后對那些人喊話,嚇退了一部分人,局面終于稍微被控制住了。可是接著,就從我身后傳來了另一聲槍響……”
陳諾的面孔在夜色下都似乎在發白,顧衛南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里甚至也感到了寒意,他握住陳諾冰涼的手指,好像這樣可以給他勇氣:“然,然后呢……”
“這一槍當場擊傷了那些襲擊者的一員,卻激起了他們的情緒,讓剛剛被震懾住的場面徹底失控了。附近的恐怖分子突然暴起,都掄著刀棍朝著肖曉天一個人身上沖過去,。因為情勢變化太突然,肖曉天來不及再舉槍,就被幾條棍子和長刀掄中了。然后我看到了葉勛,他陰沉著臉,帶人對著那些恐怖分子掃射。我突然覺得他特別可怕,因為肖曉天明明還在那中間。槍聲持續地響,很多人被擊中倒地,但是他們太瘋狂了,根本制止不了。肖曉天……他在我眼前倒下了……”
陳諾的聲音哽咽了,他眼角開始有淚光閃爍,握住顧衛南的手指輕輕在顫抖,“我當時全身心已經被恐怖的感覺充滿,完全無法思考了。發瘋了一樣,也不管子彈還在射、沒被制服的恐怖分子還在垂死掙扎,我掙開按住我的人,就知道往肖曉天那沖。我想救他……我拼命想救他……血流了一地,還在流……怎么會那么多啊!我拼命幫他按住傷口,叫他的名字,可是我叫不醒他,我怎么都叫不醒他……”
“陳諾!”顧衛南翻身把陳諾抱住了,他也很恐懼,但他用力抱緊陳諾的身體,好讓他知道自己在身邊,“后來,后來呢?”
陳諾動了一下,微微彎起手臂,拍了拍顧衛南,聲音恢復了平靜:“后來,我被一個恐怖分子打破了頭還渾然不覺,就抱住肖曉天,要把他送醫院,可是我都沒那個力氣站起來,最后葉勛過來把我從肖曉天身上拉起來。我看著他,忽然就想清楚了,我喊著說你故意的!你存心想害死他!聲音太大、太激動了,而且頭上血還在流,颼颼進冷風,滿耳朵聽見的都是自己的嘶喊,喊得腦子里天旋地轉的。葉勛按住我叫我不要激動,我當時覺得他真比恐怖分子還可怕,死命地使勁掙扎,好像就那么失去了知覺。”
陳諾似乎是想要整理思路,頓了一下才又輕聲說,“再醒來是在救護車上,接著我看見葉勛就在旁邊,帶著很關心的表情問我感覺好點沒。但我從心底里覺得他陌生,只問他肖曉天怎么樣了。葉勛很平靜地跟我說,他犧牲了。我當時就有點沒法控制情緒,但是很奇怪地沒哭,就問他為什么不讓肖曉天開槍。他說是上級指示。我說那后來又怎么又開槍?他還說是上級指示。我就冷笑,然后說,那你如愿了。葉勛很生氣地反問我什么意思,一定要我說清楚。葉勛本身給我的打擊,還有肖曉天的死,讓我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全部爆發了,我大聲罵他殺人犯,還拼命下車要去揭發他。葉勛就叫護士,強按著給我打了鎮靜劑。
“我昏睡了很久,醒來時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外面天都黑了,而且一睜眼,看到的還是葉勛。他沉著臉問我:你還想大聲喊嗎?我憤怒地說要跟他分手,一刻也不想跟殺人犯有關系了。說得很堅決,就好像我昏迷中考慮好了一樣。他只是笑,說我腦子不清醒,產生的全是幻覺。我說我都親耳聽到、親眼見到了,我會去揭發你。他說你怎么證明,就憑你一張嘴嗎?他叫我清醒一點,不要因為跟他賭氣,做這么幼稚的栽贓嫁禍。”
顧衛南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聽到這些的心情,只是低聲說:“你沒有不清醒,也沒有幻覺。”
“嗯。”陳諾淡淡地應了一聲,卻肯定地點了下頭,“可是葉勛當時就是想給所有人造成這樣的印象,我猜他一定很怕,因為他以為我已經去機場了,沒想到我還跟肖曉天一起,成了親眼目睹他陰暗手段的人。他故意拖延時間,讓肖曉天先一步趕到現場,以謹慎為理由下令不準開槍,造成肖曉天身處險境。后來見局面穩住,他又突然開槍,重新激起了恐怖分子的仇恨。如果當時,只有肖曉天一個人聽到他下的命令,那就太完美了。”
“為什么啊?”顧衛南覺得他都聽得打冷戰了,“就因為肖曉天說了他濫交的事?”
“當然不是。”陳諾冷冷地說,“因為肖曉天表現比他出色,立功比他多。雖然暫時是小分隊副隊長,卻即將被破格提升級別了。他倆將來都要分到一個地方的,而領導職位只有一個,葉勛當然會嫉妒。我也是后來徹底了解他之后才想到的。”
“那……他……”
陳諾微微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在自嘲:“我當時也就跟你這么大吧,又跟他做了那么久戀人,所以處理事情不夠成熟。而且那天由于肖曉天的死,特別容易激動,我悲憤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拿出來指責他,心思太外露了,把要揭露他和跟他絕交的意志表露得太徹底了。葉勛見我這么堅決,好言好語都不管用,他突然起身拔了我輸液的針管,然后就扯開了我的衣服……”
第七十一章 堅強的理由
“人渣人渣人渣!”顧衛南怒火中燒,只恨關鍵時刻自己的臟話簡直太貧乏了,“他做什么了!”
陳諾說到自己,他語氣反而很平淡,只是機械地繼續講述:“你不能想象多少年對你溫柔體貼的戀人,突然變成猙獰的魔鬼的樣子。他當時特別兇狠地把我按住,第一次不顧我的意志,強迫我跟他發生了關系。到新疆后,我一直有輕微高原反應,頭部又剛剛受傷失血,當時醒來還在發燒,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所以我反抗不了……他還說,陳諾,你以為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就想毀了我。你除了長得好點,除了家里的關系,對我還有什么好處嗎?當時我聽到這些話,心都涼透了,才知道自己死心塌地的愛情原來一點都不單純。
“整個晚上,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折辱我,用最惡毒的話刺傷我。然后在快天亮的時候,我的意志終于崩潰了……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也制止不住全身發出那種神經性的顫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無望的。早上我恢復了一點理智,見到醫生和護士對著他們呼救,在葉勛的解釋下,我又被打了鎮靜劑……
“從那天開始,我就在病床上反復崩潰,神經好像變得特別脆弱,精神也因為鎮靜劑的頻繁作用恍惚起來,我看到他就本能地害怕、想躲避,他跟我身體的接觸,只讓我覺得惡心。葉勛就找醫生來給我鑒定,確認我因為目睹血腥場面而受了刺激,又加上高原反應,精神上出現妄想和狂躁的癥狀。他很小心地不在我身上留下證據,這樣我身上即使有傷,也可以被解釋成是在幻覺中自殘造成的。
“不侮辱我的時候,葉勛會恢復溫柔的樣子,說還愛著我,說會好好對我,只要我不再污蔑他,不再相信那些幻覺。我知道面對這件事我不夠冷靜沉穩,可是我已經完全沒有那個精力跟他耍心眼了,我當時覺得如果我不表現出堅定的態度,不堅持咬定真相,也許真的就會徹底崩潰。”
“媽的他簡直不是人!早知道他這么畜生,那次碰見看不宰了他!”顧衛南全身血液倒流,他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這么不擇手段的人,更不敢相信陳諾在他這樣的年紀時,已經親身經歷了這樣可怕的事。如果換了自己,顧衛南覺得自己肯定早就當場瘋掉了,而陳諾居然還能想到自己不夠冷靜的問題!面對這樣天理不容的獸行,換誰還能保持神智啊!要是他能穿越到過去,要是他手邊有槍,絕對要把葉勛那個人類渣滓反復槍斃一百遍!不!一百遍也不能解恨!顧衛南憤恨難平。
面對恨得咬牙的顧衛南,陳諾卻依然很平靜,只是望著他問:“我崩潰過的原因說完了,底下的你還要聽嗎?”
顧衛南因為沉浸在陳諾講述里而升起的熊熊怒火,被這句話打斷了。他拉回思路,愣愣地說:“聽……”
陳諾點點頭:“那我就繼續吧。葉勛說我精神受刺激,需要安靜,把我安置在醫院單獨的病房里,他不在場的時候,我接觸不到任何人。他知道我假期只有十天,而我已經逾期了好幾天,學校肯定已經通知家里了。.于是他主動聯系我哥,說了我的情況。家里果然已經因為找不到我急眼了,我哥立刻趕來把我接回了家。我折騰了那幾天,身體已經很虛了,頭上的傷一點都沒見好,臨走連肖曉天的遺體告別都沒法參加,可是我在心里發誓,一定要想辦法揭露葉勛的行為。
“在路上,我像得到救星一樣,很急切地把一切都告訴我哥。可我哥只是叫我好好養傷,一點都不拿我的話當真。因為我可能會說的話,以及會這樣說的原因,葉勛事先已經都對他交待過了。從那之后,我知道我的話沒人信了。而就算相信又有什么用?我根本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他是有意。于是我只有沉默,我想我總會慢慢想到辦法的。但我的精神還是受到了影響,這種事沒法控制,不論肖曉天的死,還是葉勛做的事,給我的刺激都太強烈了。回家后我開始失眠,老做噩夢,經常吃著飯就犯惡心,然后吐了。為了盡快養好身體,我都是強迫著自己吃進去,吐了就再吃……”
顧衛南聽著胃都疼了:“你胃病其實都是那時候弄出來的吧?”
“不是啊,以前也有點,不嚴重。”陳諾還轉頭跟他解釋,自己接著又說,“不過后來的確嚴重了。頭上的傷好些以后,我回學校參加期末考試,考完放假回家,還沒到家門口,就覺得胃里犯惡心,接著就吐了血。我知道不好,捂住嘴趕緊往家走,可是在路上就憋不住了,一口接一口地吐。我父母聽到院子里有響動,走出來看,發現我昏倒在大門口,身后拖了一地的血。”
“陳……陳諾……”顧衛南再次聽得心驚膽戰,心臟都找不著在哪了,他哆哆嗦嗦地抱著陳諾,特別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