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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遠沉默片刻,道:“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不是還有妻子么?如何就孑然一身了,這話聽著不好。”
聞言,遲長青大笑起來,道:“是,我要去把嬋兒帶回來。”
清晨的陽光自梧桐樹的縫隙間傾瀉而下,他說這話時,鳳目中閃動著光,像四月間的日光,灼灼生輝,從容而堅定,就仿佛那個臨陣提劍上馬的定遠將軍又回來了一般。
……
大牢里潮濕陰暗,洛嬋坐在墻角,抱著雙膝,一點細小的黑影嗖地穿過腳邊,她嚇了一跳,猛地彈起來,這動靜自然引起了韓青的注意,低聲道:“小小姐,又有耗子?”
洛嬋點點頭,再靜待了片刻,不見耗子出來了,這才繼續坐下,這塊地方還算干凈,地上墊著的是韓青的外袍,有點涼,不過還能忍受。
韓青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心里害怕,便安慰道:“我方才已通了獄卒,讓他去給公子傳信了,想必公子很快就會來接咱們出去了。”
洛嬋輕輕嗯了一聲,恰在這時,寂靜空曠的牢房盡頭傳來了門開的聲音,緊跟著,一陣腳步聲傳過來,伴隨著隱約的說話聲,不止一個人,洛嬋悄悄抬起頭望去,搜尋了一番,但沒有她想要找的人,只好又垂下眼去。
豈料那一行人在經過囚室時,領頭那個朝這邊掃了一眼,忽然頓住,問身后的獄卒道:“怎么牢里頭還有這樣的小姑娘?”
那獄卒連忙答道:“回李公公,這位是王隊官昨兒抓進來的。”
那李公公隨口道:“王昌也真是,犯了什么事兒,值當把人家這嬌滴滴的小姑娘抓到這大牢里來?”
“說是犯了宵禁,深夜縱馬。”
李公公盯著洛嬋又看了幾眼,咦了一聲,道:“那小姑娘,抬起頭來。”
洛嬋抱著雙膝,輕輕顫了一下,不敢動,她忽然想起了這個尖細的聲音,時隔數月,依舊深深烙在她的腦海中,只消輕輕一碰,那些令她恐懼的記憶便爭先恐后地翻涌起來,將她淹沒。
好歹曾經也是金枝玉葉,怎么在牢里頭呆了幾日,就成了這副模樣?
來人,把她帶出來,皇上要見她。
給她洗刷洗刷,速度快點兒。
哭什么?你要是敢在圣上面前哭,咱家就挖了你這雙眼。
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若惹怒了皇上,叫你當場人頭落地。
……
洛嬋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渾身上下冰冷,只低著頭,不敢抬起,那李公公催促道:“咱家叫你抬起頭來,低著頭在地上找耗子呢?”
那獄卒也跟著喝令道:“聽見沒有?公公讓你抬起頭,你聾了么?”
兩人的聲音在寂靜的牢房間回蕩,重疊在一處,與那日的清晰一模一樣,洛嬋愈發恐懼起來,她怕得渾身上下都發顫,韓青看出來不對,出聲道:“這位公公,我們家表小姐身子不大好,恐是生病了,還請公公不要為難她,待來日我家大人親自與公公道謝。”
李公公這才看了他一眼,道:“你家大人,是哪位?”
韓青道:“御史中丞洛淮之便是我家大人。”
李公公哦了一聲,立刻變了臉色,換上一副笑模樣,道:“原來是洛御史的家眷,怎么被這群不長眼的東西關進來了?王昌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膽了么?”
那幾個獄卒都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接話,王隊官可是他們的上司,李公公是宮里頭的,自然是想怎么罵就怎么罵,他們可不能附和,只能干巴巴地賠笑。
李公公又熱忱地道:“洛御史這會兒恐怕還沒下朝呢,你們表小姐這樣的金枝玉葉,怎么能在這等地方委屈呢?這樣,咱家作個主,先出去,有什么事兒再慢慢與王隊官說道。”
他說著,便命那幾個獄卒打開了牢門,親自取過火把,彎腰入了囚室,走到洛嬋跟前來,輕聲細語地道:“表小姐,快快請起。”
洛嬋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依舊不敢看他,那李公公的手便尷尬地僵在了半空,他笑了一聲,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打量洛嬋許久,才道:“說起來,表小姐這般漂亮的模樣,倒叫咱家想起了另外一位人物,也是洛御史的家眷,興許表小姐還認得她呢。”
他說著,略略提高聲音,道:“來人,把表小姐請出去,這樣的腌臜地方,可別怠慢了佳人。”
那兩個獄卒愣了一下,這才過來扶起洛嬋,洛嬋掙了掙,卻沒有掙脫,她這次終于抬起頭來,對上了李公公那雙眼睛,他面上浮現驚艷之色,又露出幾分果然如此的神情來。
韓青見了這一幕,心里忽地咯噔一下,不知為何,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
御花園里,此刻正是六月間,木槿花開得正好,亭臺間蛺蝶翩飛,荷花盛放,荷葉亭亭如蓋,顏色蒼翠,迎風而舉,如同女子翩翩的裙裾,分外優美,亭子里,絲竹悠悠,樂聲纏綿,襯著這滿池荷花,令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身著常服的天子正靠在軟榻上,一手撫弄著懷中美人的脊背,一手應和著樂聲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打著榻沿,正在這時,一名小太監上前來,伏跪在地上道:“啟稟皇上,李公公求見。”
過了一會,秦躍睜開眼來,道:“李懷德?朕不是派他去辦事兒了,這么快就回來了?”
他略略坐起身,道:“讓他進來吧。”
小太監領命去了,不多時,李懷德便入了亭臺,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秦躍大半個身子倚在嬪妃身上,問道:“朕讓你去看看那老東西死了沒,如何了?”
李懷德忙答道:“回皇上的話,他還有一口氣在,想來沒幾日好活了。”
秦躍嗯了一聲,道:“派人送些參湯什么的給他補補,別叫他真死了。”
說完,又冷哼道:“敢當朝罵朕,朕就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懷德忙附和道:“正是,這等大逆不道的臣子,就該這樣狠狠處罰,殺雞儆猴,看日后誰還敢造次。”
秦躍聽得舒心了幾分,往后靠著,但見李懷德不住用眼角余光瞟自己懷中的美人,挑了挑眉,道:“怎么,你瞧上她了?”
李懷德嚇了一跳,砰砰磕頭,連道不敢,秦躍哼笑:“你們閹人沒話兒可使,便是朕想把她賞你,你也有心無力啊。”
李懷德賠著笑,諂媚道:“奴才沒那個命,這輩子能伺候著皇上,就是奴才最大的福氣了,只是奴才今兒看見一個人,模樣生得和這美人有幾分相似,故而逾矩多看了幾眼,還請皇上恕罪。”
秦躍頓時來了幾分興趣,道:“和朕的美人兒像?哪兒像?”
李懷德又多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眼睛和嘴都像,不過話說回來,她似乎像得不是這位娘娘,而是像洛家的那個小女兒,簡直是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