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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旅途終于要結束了,洛嬋的眼眸頓時一亮,遲長青摸摸她的臉,低聲道:“嬋兒一路上辛苦了。”
洛嬋搖首,在他手心里寫:夫君和二兄才辛苦。
遲長青忍不住笑了笑,將那細白的指尖握入掌心,望著洛嬋,一顆心頓時軟成一團。
過了片刻,遠處傳來馬蹄之聲,是洛澤之回來了,轉瞬便到了近前,他撥轉馬頭,揚聲對趕車的隨從道:“我方才看了一下,前方有一座荒廢的道觀,今晚暫且借地歇息。”
道觀荒廢了有些年頭了,風吹雨淋,無人修繕,看起來十分破敗,墻皮剝落,上面爬滿了蒼翠的青苔,洛嬋站在殿里仰頭看,屋頂破了一個大洞,夕陽余暉照落進來,輕塵肆意飛舞著,點點金色。
遲長青在她旁邊,也跟著抬頭看了看,道:“唔,破了一個洞。”
旁邊的洛澤之拿了水囊進來,遞給洛嬋,聞言便隨口道:“破洞有什么關系,反正又不會下雨。”
豈料洛澤之一語成讖,晚上突然就變了天氣,狂風陣陣,電閃雷鳴,刮得那瓦片不住往下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洛嬋往墻角靠了靠,然后看向她二兄,眼神里帶著幾分幽怨,洛澤之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道:“這下午的時候不是好得很么,誰知道晚上開始作怪了。”
但這時候也沒有更好的去處,遲長青找了一個角落,離那破洞有些遠,讓洛嬋不至于被雨淋到,洛澤之升起火堆,暖黃的火光驅散了黑暗,遠處不知從哪里傳來了野貓的叫聲,透著幾分幽暗嘶啞,在這夜色里如鬼魅一般,十分瘆人。
洛嬋忍住懼怕,往遲長青身邊靠了靠,遲長青索性將她攬入懷中,低聲問道:“餓了么?”
洛嬋搖首,她下午吃了一些干糧,這會兒還不餓,遲長青又問:“困不困?”
對面的洛澤之忍不住抖了抖,輕嗤一聲,道:“你別把她當小孩子哄,肉不肉麻?”
洛嬋紅了臉,瞪了她二兄一眼,洛澤之便閉了嘴,朝天翻了一個白眼,他打心眼里覺得遲長青就是揀了便宜,拱了他家的白菜,他唯一的優點就是人品還行,否則早就被他打斷腿了。
但如此地直接面對兩人相處的情景,洛澤之還是有些不適,總是想要刺一刺他,俗稱找茬。
然而洛嬋總是護著她家大將軍,洛澤之就沒法了,只好悻悻地添柴,一邊在心里嘀咕,妹妹大了不中留,唉,胳膊肘開始往外拐了。
不多時,風住了,大雨嘩嘩而下,順著那個破洞往里灌水,好在他們在的位置有一個臺階,不至于教雨水熄了火堆,風雨夜深,洛嬋聽著遲長青與她二兄閑聊,不知怎么,就說起了他在漠北的事情來。
洛澤之對于定遠大將軍過去的事情十分感興趣,遂多問了幾句,遲長青也樂得在小舅子這里提升一下形象,便有問必答,直到他隨口道了一句:“老將軍在世時,鮮少有敗仗,可惜昌平山谷那一戰……”
遲長青突然靜默,洛澤之說話很少過腦子,這會兒立即反應過來,遲長青的父親正是在那一役戰死的,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抱歉。”
遲長青搖搖頭,他撿起柴枝,將火堆撥了撥,然后才道:“昌平山谷那一戰,輸贏是早已定下了的。”
洛澤之愣了愣,沒反應過來,道:“怎么說?”
遲長青抬起頭來,望著他,十分平靜地道:“我父兄一生都在漠北,征戰無數,不敢說從無敗仗,但唯有兩次戰況異常慘烈,一次是弘光三十七年冬月的昌平山谷,一次是四十年八月的黑石灘一役,這兩次敗仗,便要了他們的性命。”
說到這里,他頓了片刻,才繼續道:“我大哥臨死的時候,便叫我離開漠北,再不要回去了,只不過,我沒有聽。”
洛澤之則是在思索之后才反應過來,震驚道:“你的意思是,你父兄之死還有別的內情?”
遲長青勾了勾唇角,那不是一個笑,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很淺,卻透著一股子冷漠的意味,他道:“漠北收復之后,我遇到過一次刺殺,不過對方在失敗之后全數自盡而死。”
洛澤之恍然頓悟道:“所以你那時候并不急著回京,而是借故在北漠逗留了一年?”
遲長青不置可否,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先帝病重,無暇顧及外事,再加上他有兵權在手,朝廷投鼠忌器,連遞個圣旨來都是好商好量的,今年年初,先帝去后,遲長青才終于動身回京,彼時京師里的人都幾乎以為他要反了。
洛澤之摸了摸下巴,道:“實話說,那會我都以為你要反了,朝廷都是彈劾你的折子,但是這消息卻沒敢傳去北漠,就怕你領兵打進京師來。”
他說著,又反應過來,道:“那你為何又將兵權交給秦躍?”
聽了這話,遲長青忽然笑了,他低頭看著懷里靠著打瞌睡的洛嬋,摸了摸她的臉,輕輕地道:“這不是為了嬋兒么?”
洛澤之頓時扯了一下唇角,沖著破了洞的房頂翻了一個白眼,不想說就不想說,拿他家妹妹做幌子呢。
正在這時,他聽見遲長青淡淡地道:“兵法有云,有欲擒故縱之計,又有坐山觀虎斗之法。”
洛澤之一頭霧水:?
他想,看來當年大兄阻止他去北漠參軍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
一夜風雨過后,次日清早,已是云散雨收,遲長青一行人再次啟程,緊趕慢趕,到京郊的時候又是傍晚了,洛澤之今天實在不想睡破廟破道觀了,遂提議道:“不如先入城。”
遲長青卻搖頭,道:“如今還不是時候,若無人接應,我怕出什么岔子。”
洛澤之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的顧忌,想了想,道:“這有何難?我入城給大哥遞個信便是,他自會派人前來。”
遲長青道:“大兄這時候下值了?”
洛澤之頓了一下,不確定地道:“他素來忙得很,眼下約莫還在當值。”
他看了看天色,道:“那總要先找個落腳之處,難不成就在這里等著么?天氣熱得很,阿嬋怕是受不住。”
遲長青道翻身上馬,胸有成竹地笑道:“落腳之處自然有,二兄隨我來便是。”
洛澤之狐疑地望著他:“是哪里?”
遲長青神秘一笑:“此地二兄是知道的。”
半個時辰后,洛澤之一臉震驚地看著前方,道:“怎來了這里?”
他們正在一處山下,此時正是傍晚時分,金色的夕陽自天邊投落下來,染了一層燦爛的云霞,半山腰上,樹木蔥郁,濃翠欲滴,其間掩映著一座古寺,青瓦白墻,恰在這時,陣陣鐘聲自寺內傳出,回蕩開來,驚飛了無數飛鳥,騰空而起。
這是云臺寺,與京師遙遙相望,從山寺頂上甚至能看見京師高筑的城墻,洛澤之會知道這里,不過是因為他年少時候仗著一身武藝橫行京師,最后太過囂張,橫到了京師外面,在云臺寺狠狠栽了個跟頭,自此不敢造次。
這之后每年洛澤之都會來這寺里,找那幾個和尚比劃武藝,說是比劃,用踢館子來形容倒是更恰當,他有點懷疑,等山上的那些和尚看見了他,會不會把他們給趕出去。
出乎洛澤之意料的是,云臺寺的和尚非但沒把他們趕出去,反而十分善意地接待了他們,洛嬋戴著紗笠,站在遲長青的身旁,有些好奇地打量四周,聽遲長青對那前來接待的和尚道:“找不悟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