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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斜,將余暉灑落于大地,京師街市已經開了,燈籠次第亮起,往遠處綿延開去,一頂青篷轎子穿過行人稀少的長街,在最盡頭的大宅前停了下來,門口兩座石獅子看上去有些年頭了,被人擦拭得干干凈凈,折射出微亮的天光。
宅子里很快有人迎了出來:“大公子回來了?!?
青色的轎簾被掀開,身著朱色官服的男子下來,面如冠玉,眉如鴉羽,溫和道:“讓人準備出一間廂房來?!?
老管家應了,跟著他走,問道:“老奴這就派人去打掃,只是不知這廂房是給誰住的?老奴也好準備一番。”
自打他們兄弟大吵了一次之后,二公子洛澤之就不曾回來了,如今洛府也再沒有什么賓客登門,乍一聽說要打掃廂房,老管家還有些欣然,便聽洛淮之應了一聲,又道:“給女子住的便可?!?
老管家哎喲一聲,一眼就看見了后面轎子里出來的女子,眼中迸出驚喜的意味:“小小姐?”
“榮叔,”洛淮之出聲,糾正他道:“她不是小小姐。”
聞言,老管家認真一看,果然覺得有些差別,那女子與小小姐洛嬋只有三四分相似,身材也比她高一些,眼中不由流露出失望來,口稱對不住,道:“是老奴老眼昏花,認錯了人?!?
可是他們的小小姐如今在哪里呢?
老管家一想起這個,就覺得心中難受,抹了抹濕潤的眼眶,又連忙道:“二公子下午來過了。”
洛淮之一怔,道:“他回來了?”
老管家猶豫著道:“是,他去過一趟小小姐的院子,取了一些日常物事,又支了些銀錢就走了?!?
洛淮之聽罷,表情無甚變化,只淡聲道:“隨他去。”
老管家欲言又止,看著自家主人踏入府門內,檐下燈籠的光芒投落下來,將那朱衣染成了血一般的紅,一閃即逝,很快便隱沒在了沉沉的暮色中,不見了。
老管家長長嘆了一口氣,看向那名與洛嬋生得像的女子,收斂了表情,恭敬而疏離地道:“這位姑娘,請隨老奴來。”
那女子怯怯頷首:“有勞。”
看著那略為熟悉的臉,老管家心中不由一酸,險些濕潤了眼眶,連忙背過身去,領著她入了府,洛府很大,也十分氣派,但不知為何處處都透著一股沉沉死氣,下人也只有零星幾個,偌大的宅子,竟宛如荒廢多年了一般。
晚娘隨著那老管家往前走,一邊暗暗打量著四周的情況,眼角余光瞥見一道頎長的人影轉過右前方的回廊,往花木深處去了,那人穿著玉色的長袍,背影熟悉,似乎是換了常服的洛淮之。
老管家出聲道:“那邊是吹雪園,是咱們府里小小姐的院子。”
他說著,頓了頓,又鄭重告誡道:“姑娘,丑話說在前頭,沒有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命令,誰也不許踏近一步,即便您是宮里來的?!?
……
遲家莊。
即便是四月的天氣,暮色降臨的時候依舊能感覺到涼意,陳思遠依舊離開了,院子里很是安靜,唯有遠處傳來了不知名的蟲鳴,一聲聲的叫著,遲長青隨意地坐在桃樹下,微屈著膝,手中拿著一柄長劍慢慢地擦拭著。
夜涼如水,銀色的月光灑落下來,蕩起一片白色的微光,劍芒如寒星,閃爍不定,遲長青拿著帕子,一遍遍反復地擦拭,不厭其煩,看起來十分專注,然而無人知道,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別處。
直到兩刻鐘后,屋子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不易察覺,然而遲長青擦拭的手立即戛然而止,耐心地等待著,許久過后,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他轉頭望去,只見少女站著門口處的陰影里,銀白的清輝點亮了她的衣擺。
遲長青放下劍,出聲喚道:“嬋兒?”
他的聲音如此溫柔,簡直像是害怕自己嚇到了她。
洛嬋站在門邊沒動,但遲長青能夠感覺到她心中的難過,他起身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觸手微潤,泛著涼意,是剛剛哭過,他心中一痛,卻又不知如何勸解,只好低聲問道:“餓了么?”
洛嬋微微搖首,她眼下腦子有些空白,什么事情也不能思考,就仿佛蒙了一層厚重的布一樣,模模糊糊,哭了一下午,終究是連淚也流不出來了,只覺得心里難受得緊,如刀割似的,一陣陣痛。
她抓著遲長青的手,一筆一劃地寫:我想去京師。
遲長青立即道:“好,那我明日就帶你出發。”
洛嬋又搖首,抬起哭紅的眼睛望了他一眼,繼續寫:你不要去,我自己去。
遲長青反手捏住了她的手指,道:“你要去,我就帶你回去,你說這種話,難不成是想扔下我?”
洛嬋本能地搖頭,寫道:你去京師會很危險,我只是想去拜祭我的爹娘,見一見大兄和二兄……
遲長青摸了摸她的臉,指尖觸感溫軟如玉,他認真道:“你我已是夫妻,你的爹娘不是我的爹娘?你的兄長不是我的兄長?初時還遺憾未能拜見他們,如今正好,你且帶我去認個門吧,稀里糊涂跟你成了親,總要給我一個名分才是?!?
他理直氣壯地向妻子索要名分,洛嬋不知大將軍竟然也會這樣厚臉皮,頓時愕然,愣在了當場。
第77章 嬋兒這到底是冷還是熱呢……
然而第二日的京師之行終究沒能順利, 原因無他, 洛嬋病了。
大抵是因為前兩日之事擔驚受怕, 又得知了父母的死訊,大驚大悲之下,她夜里驚醒數回,神色驚惶, 眼淚潸潸, 有時在睡夢中仍然在哭泣, 她的難過都是藏在心里頭的,說不出半個字來, 讓遲長青見了更是心疼。
他恨不能以身代之, 然而什么也做不了, 只好緊緊抱著她,竭力地安撫, 徹夜不眠。
待到次日一早,他才驚覺懷中的高熱, 如同抱了一個小火爐似的, 燙得驚人,遲長青心中驟然一緊,連忙低頭查看,卻見洛嬋緊閉著雙眸, 面色緋紅,嘴唇卻是蒼白的,黛眉微微蹙起, 仿佛在夢中也覺得十分痛苦。
遲長青輕輕搖了搖她,低聲喚道:“嬋兒,嬋兒?”
洛嬋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略微張開眼,隨即難受地閉上了,下意識把臉往他懷里埋了埋,試圖遮擋那刺目的光,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暈乎乎的,頭劇痛無比,像是有一根鑿子在不停地鑿打著她的太陽穴,恨不能要將她鑿穿了。
遲長青不安地用手試了試她額間的溫度,仍舊是燙,再看看洛嬋這有氣沒力的樣子,焦灼如火燎原一般蔓延開來,他輕聲問道:“嬋兒,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洛嬋想說自己頭痛,然而她說不出話來,只好用手指輕輕在遲長青的手心劃拉了兩下,然后再次沉沉地閉上雙目,竭力地忍耐著那劇烈的疼痛,片刻后,她聽見了遲長青起身出去了,房門被關上時發出吱呀一聲,悠揚安靜。
洛嬋便往被子里滾了滾,按住劇痛的眉心,把頭埋在了枕頭里,如此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沉沉間,她再次聽見了腳步聲,一只手伸了過來,額間冰冰涼涼的,那些疼痛仿佛也隨之散去,洛嬋下意識地蹭了蹭,她聽見了遲長青在小聲喚她的名字,便費力地睜開眼皮子看了一眼。
男人俊朗而熟悉的臉上滿是憂色,他細心地將一塊打濕的帕子貼在洛嬋的額頭上,道:“我已經讓滿貴叔幫忙去鎮上請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