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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嬋屏住呼吸,既不開門,也不給回應,屋子里靜悄悄的,像是沒有人似的。
遲長青:……
小啞巴真是長進了,竟然還會耍賴皮了。
他忍不住失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房間里靜默了半晌,門被輕輕打開了,洛嬋站在門后,抬起眼朝他看過來,秋水似的明眸里藏著些微的委屈,襯得可憐兮兮,遲長青呼吸微微一滯,不知為何,心里某個角落仿佛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先用早膳吧。”
昨天的晚膳洛嬋只吃了幾口,喝了一碗雞湯,按理來說,她今天應該餓的,可不知是不是因為情緒太過低落的緣故,洛嬋對著滿桌子的菜飯,毫無食欲,味同嚼蠟。
遲長青見了,眉頭輕皺,道:“不合胃口么?”
洛嬋搖搖頭,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劃拉:不餓。
怎么會不餓?遲長青皺著眉,把一碗小米粥推過去,緩著聲音哄她道:“多少吃一些。”
洛嬋瞧了他一眼,沒作聲,捧著那碗粥小口喝了起來。
等用過早膳,洛嬋坐在椅子上,看著遲長青默不作聲地收拾了碗筷,她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垂下了眼,從遲長青這個方向看過去,她長長的睫羽遮去了那明亮的眸光,精致漂亮的容顏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仿佛姝麗絕美的夜曇花。
遲長青離開屋子之后,把碗筷交給了客棧伙計,這才去隔壁的房間見了朱聞陽,朱聞陽立即起身道:“您要走了?”
“嗯,”遲長青皺著眉,不期然又想起方才的場景,頓了頓,才道:“她之前在牢里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患上了啞疾,已口不能言了。”
聞言,朱聞陽立即明白過來,心里有些惋惜,這么漂亮的女子,竟然啞了,真是可憐。
遲長青道:“她的事情,勞煩你多多上心。”
朱聞陽忙道:“您言重了,屬下必十二萬分的謹慎。”
遲長青又叮囑道:“我已帶她在臨陽城里看了大夫,也抓了藥,一日喝兩次,她不愛喝藥,我準備了些果脯,等會與藥方一同給你,若是過幾日,藥和果脯都吃完了,要麻煩你去買,醫館在城東妙春堂,果脯鋪子在客棧對面就有,她喜歡吃杏脯和梅子,若是路上有人賣冰糖葫蘆——”
他忽然頓住,沒說話了,朱聞陽正聽得頭大如斗,心說,這洛氏女怎么這么多事情?但是礙于自家將軍的囑咐,他又追問道:“冰糖葫蘆怎么?”
遲長青搖搖頭,道:“罷了,無事,等雍王派了人來,你記得把這些事情再轉告給他們便是。”
朱聞陽答應下來,又小心問道:“那除了這些事,還有別的么?”
遲長青想了想,道:“轉告雍王一聲,讓他想辦法請來最好的大夫,替她治好啞疾。”
話說到這里,他忽然又遲疑起來,如果秦瑜不替她治呢?
他斷了一雙腿,如今又勢單力微,雍王真的能如他所想的那樣,護得住洛嬋嗎?洛嬋是洛稷之女,當日新帝秦躍在殿上看見她時,那目光如狼一般,虎視眈眈,誰知道他是否還存著怎樣的齷齪心思?
若他非逼著秦瑜交出洛嬋呢?
遲長青疑神疑鬼地想著,一時間又覺得秦瑜十分靠不住了,天下之大,竟放不下一個小小的女子。
朱聞陽看他又不說話了,皺著眉,仿佛陷入了某種為難之中,便疑惑地喚了他一聲:“將軍,您怎么了?”
遲長青這才回過神來,搖搖頭,道:“沒事,先這樣吧。”
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叮囑,譬如小啞巴身體弱,稍不留神就會受寒,再過不久就要倒春寒了,要為她多置辦幾件衣裳,不能讓她受涼,又譬如她有些挑食,不愛吃玉米面的饅頭,只吃白面饅頭,粗糙些的吃食她都不愛吃,喜歡吃甜的,云云種種。
但是不知為何,他突然就不想叮囑了,就仿佛每叮囑一句,就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地從心底拔起來,然后抽離,隱約的疼。
大將軍活了十幾年,千軍萬馬之中廝殺縱橫,也未曾體會過這樣的感覺,又酸又疼。
遲長青出了門,迎面碰見了客棧的伙計端著托盤上來,看見他便滿臉帶笑,道:“客官,您交代的湯藥熬好了。”
遲長青答應一聲,道了謝,道:“給我吧。”
他回了自己的房里,在包袱里找到了裝果脯的紙包,這才又端著藥去了隔壁,輕輕敲門,不多時,門開了,小啞巴紅著眼圈站在門口,還是那副委委屈屈的可憐模樣。
遲長青鳳眸微垂,不看她,只是提醒道:“該吃藥了。”
洛嬋側開身子,讓他進去,遲長青把碗放在桌上,語氣溫和地道:“喝吧。”
洛嬋磨磨蹭蹭地坐下,不肯端碗,用手在桌上一筆一筆地劃拉:太燙。
遲長青看了看,嗯,湯藥還在冒熱氣,是挺燙的,便沒再催促,兩人面對面坐著,洛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寫:川南在哪里?
遲長青解釋道:“川南在寧陽省,寧陽有一條河,名叫蘭川,橫穿整個寧陽,將其分為兩部分,一為川南,一為川北,我祖父就是川南府人,遲家祖上未拜將時,世代居住于那里。”
洛嬋聽了,又問:你這次就是回老家么?
“嗯,”遲長青道:“從前聽我娘提起過,老家還略有幾畝薄田,宅子應該也還在。”
他自有安排好了的去處。
洛嬋不再問了,只是垂著眼睫,細白的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把那些字跡都抹成了一團。
只有她,什么也沒有了。
兩人相對沉默著,心思各異,過了好一會,遲長青見那湯藥的熱氣散了,伸手摸了摸碗,溫度正好,便遞給了洛嬋,道:“喝吧,喝完了給你吃果脯。”
洛嬋這次對果脯興致缺缺,她接過了碗,低頭正欲喝,一直隱約不適的胃里驟然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她的臉色一白,手里的藥碗啪地掉了下去,砸得四分五裂,湯湯水水潑了一地,她抱著肚子俯下身去。
遲長青表情登時劇變,連忙扶住她,急聲問道:“怎么了?!”
洛嬋想叫疼,可是她啞了,就算痛得狠了也什么都說不出來,漂亮的眼睛里迅速噙滿了淚水,然后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滴在了遲長青的手背上,滾燙無比,像是燙到了他的心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