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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極力回想,好像曾有那么一位眉目如畫的小女孩兒,在自己面前說過要領兵打仗保國衛民的豪言壯語,專門提過“女子也能打仗”。
“宣晉王。”皇帝想的頭疼,吩咐內侍速去晉王府,宣阿原進宮。
銀錠橋離皇宮并不遠,從北門出來,策馬疾馳,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也就到了。皇帝并沒等多久,他鐘愛的兒子阿原已到了面前。
“阿原,你過來看看。”皇帝拍拍身畔的寶榻,示意阿原坐下。這里,是阿原從小到大坐慣的地方。
阿原在皇帝身邊坐下,白皙優美的手指拿起戰報看著,臉上帶著淺淺笑意,“父親,什么要緊事啊,要這么急急的宣召阿原……”
“祁青雀”三個大字橫在阿原眼前,阿原頓住了。
“阿原。”皇帝的聲音響在阿原耳邊,語氣溫和中又有著些許歉意,“你喜歡的那位小姑娘,愛打仗的那位,叫什么來著?”
阿原緩緩把戰報放下,清晰說道:“鄧之媛。父親,她是寧國公府的大小姐,姓鄧,名之媛。這名字很美,很有意境,是不是?‘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皇帝見他毫無傷心之色,放心的很,笑道:“朕方才見了這名字,忽覺著很眼熟,不知怎地想起那小姑娘了。那位小姑娘,不就是口口聲聲要領兵打仗,保家衛國么。”
阿原淡淡道:“我已經忘記了。父親,時日太久,我只記得她的芳名,至于她的音容笑貌,不復能憶起。”
皇帝感動的不得了。阿原太懂事了,為了安慰自己做父親的,竟說已忘記了那小姑娘!傻孩子,你母親是最知道你的,她說過,你心儀的姑娘,始終只有一位。
“姑娘家立了這樣的功勞,該如何封賞?”皇帝感概過后,躊躇看著戰報,“女子做官,本朝無此先例。”
宮中那些女官不算,她們不過是在宮里服侍,既入不得朝堂,也上不得戰場。
“賞賜金帛財物,再賜一個郡主的封號,如何?”皇帝拿起朱筆,沉吟道。
“不大好。”阿原坐在他身邊,靜靜說道:“郡主是皇室女子的尊榮,怎能輕易給一位民間女子?父親,您還沒有見過她,不知她教養如何。若她十分粗野,豈不玷污了皇室清譽。”
“有道理。”皇帝放下朱筆,笑道:“祁震立下這大功,許他回京面圣。他那斬了蒙古首領的義女,也一并進京。”
見了面,如果姑娘知禮懂事,再給封號不遲。
阿原淺淺一笑,像小時候一樣體貼的替皇帝翻著奏章,“父親,干活兒吧。活兒干完了,阿原陪您說說話。”
“成啊,干活兒,干活兒。”皇帝就著阿原的手看奏章,微微笑起來。
阿原盤桓許久,方才跟皇帝告辭,出了干清宮。緩緩走在長長的甬路上,阿原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酸楚。青雀你真的從了軍,還殺了蒙古濟農,太了不起啦 。
小青雀,你娘又不疼你,做什么跟她姓祁。姓鄧不行,姓祁也不好,你還不如……跟我姓吧。我的姓,是國姓,是天朝最尊貴的姓。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太子冊妃張氏,舉行了隆重的大典。不知是生氣還是別的什么,太子妃冊立之后,萬貴妃脾氣更不好,經常責打宮女。她已快六十,體肥,責打宮女的時候一口痰堵在喉中,救治不及,溘然長逝。
萬貴妃暴疾去逝的時候,皇帝郊祭歸來,正在舉行慶成宴。等皇帝回到宮里,萬貴妃已咽了氣。
皇帝好半天沒說出話來,半晌,憮然道:“貞兒去了,我亦不久矣。”傷心非常,為輟朝七日,謚為恭肅端慎榮靖皇貴妃,備極哀榮。
才四十出頭的皇帝非常頹廢,極少見人。王皇后是不用提了,他素來不理會,現在就連周太后也輕易見不著他,宸妃等妃子也被拋在腦后,唯有一直鐘愛的四皇子阿原陪伴他時,心緒會略略放寬。
三月,寧夏總兵祁震星夜兼程趕到京城,覲見皇帝。皇帝心情郁郁,政務多交給太子,即便是祁震回京,皇帝也沒有親自接見。
祁震覲見太子的時候,還著義女、軍中校尉、斬殺蒙古濟農的祁青雀。祁震錚錚鐵骨,面容堅毅,一眼看不去便是久經沙場的將軍。他的義女祁青雀卻是一位異常美麗的少女,年方十五六歲,冰肌瑩徹,眉目如畫,雖是身著戎裝,也掩蓋不住綽約的身姿。
太子向來不愛色,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這姑娘生的實在好,如異花初胎,又如美玉生暈,真是明艷絕倫,舉世無雙。
這么位嬌滴滴的少女,殺了蒙古濟農?太子越想,越覺得不敢相信。
“祁姑娘膽識過人,真是巾幗英雄。”太子溫和說道:“朝中有官員反對祁姑娘升官,‘牝雞司晨,惟家之索’,不知祁姑娘有何高見。”
“牝雞司晨?”青雀揚起黛眉,“請殿下問問他們,身為堂堂七尺男兒,能否確保天朝女子不被胡人擄掠?有一位敢站出來拍胸脯說這個話的,祁青雀立即解甲歸田,絕無二話!”
“若他們不敢確保,瞎吵吵什么,亂指揮什么?讓邊境的女子等著被胡人污辱、搶劫,而不自救自強么?這種人要么迂腐要么無能,要么,就是吃飽了撐的!殿下,這種人,讓他們回家抱孩子去吧!”
她不只長的好,聲音也極為動聽,清洌甘美,如山間清泉。可是說出來的話,卻飛揚凌厲,詞語鏗鏘。對于那些腐儒,半分沒留客氣。
太子微微笑了笑,溫言嘉獎祁震父女幾句,命他們先行回府休養歇息。他稟性謹慎,對于寧夏大捷中這新冒出來的姑娘校尉祁青雀,不知如何封賞才好。既然不知道,那就先放放,稍后再議。
祁震帶著青雀拜辭太子,出宮。他倆行走在宮道上,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尤其是花癡的宮女。她們正值妙齡,正是懷春的時候。
“那是位少年將軍么?太俊了!他要是能轉過頭看我一眼,讓我立時死了,我也愿意!”
“你傻呀,那是位姑娘!斬殺了蒙古濟農的那位姑娘,知道么?”
…………
☆、第68章 二十三年(二)
祁震和青雀出了西華門,兩名彪形大漢牽著他們的馬匹,等候已久。這兩匹馬一高一矮,一匹純黑,一匹火紅,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又漂亮又神氣。
不用說,純黑的高頭大馬是祁震的,小紅馬是青雀的。兩名彪形大漢恭敬的遞過馬韁繩,父女二人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祁震任三千營指揮使的時候,在校場口胡同置下一棟帶小花園的五進院子。這回父女二人回京,自然是住到校場口胡同的祁宅。
從西華門到校場口,要穿過幾條熱鬧的大街。祁震、青雀俱是騎術卓絕,雖穿行鬧市,速度還是很快。他倆這一高一矮、一紅一黑并肩而行,很顯眼。路上的人行人、攤主、客商只覺眼花繚亂,明明一匹馬已到了近前,可是攸的繞開,再不會踩踏到人。
鬧市中有家米店,不少人在看米、買米。有位五十多歲的大娘一手牽著五六歲的小孫女,一手捧起小米看著,嗯,黃燦燦的,看著很好。不知有沒有香味?大娘放下牽著小孫女的手,捧起小米仔細聞著。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小孫女被無聲無息的拉走了。大娘專心看著小米,竟沒有發覺。
祁震和青雀并肩馳過米店的時候,忽然間,一個孩子從店中奔出,直直飛向青雀的馬蹄!眼看著一場慘劇就要發生,孩子就要葬身馬蹄下!
店門后,一名身材高大、相貌機警的黑衣男子冷眼看著,嘴角帶著絲輕蔑的微笑。祁青雀,女英雄?鬧市踏死人命,花朵般的小女孩兒死在你馬蹄之下,看你還怎么做這女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