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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護人員過來攙扶袁一諾,卻被他堅定地推開。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扶著墻邊,慢慢地挨回了更衣室。
袁一諾坐在冰冷堅硬的木凳子上,渾身上下劇痛難忍,耳朵里嗡嗡作響,仿佛又回到塵土飛揚的操場,連長在高音喇叭里聲嘶力竭地喊:“你們是什么?是軍人!就是死,也得站著死!決不能認輸,死也不能認輸!”……
大老板的秘書走過來,遞給袁一諾一摞錢:“給你的,老板很滿意。”
袁一諾沒接,或者說根本沒聽見,他的臉色木然,目光呆滯,好像被打傻了。
秘書“嗤”地一聲,不耐煩地把錢扔到椅子上,轉身離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袁一諾低頭,看到了錢。在那一瞬間,袁一諾真想沖到那個豬一樣的大老板面前,把這摞錢狠狠抽他臉上。
但他沒有,他只是極為緩慢地去拿錢。手指因為極度的疲勞而微微發抖,那摞錢“啪嗒”落在地上。袁一諾彎下腰,撿起來,妥帖地放到懷里。他站起身,忍過一陣眩暈和惡心,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面下著雨,雨幕肆無忌憚地瓢潑下來,轟隆隆的炸雷震得天地似乎都顫了顫。袁一諾就這樣走到大雨里,眨眼間澆了個透心涼。
他一抬眼,望見了站在對面路燈下的,舉著雨傘的向嘉丞。
19、撒謊
向嘉丞沒料到袁一諾能騙他。他們倆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袁一諾有時候的確有點脾氣不好,一點就著;他倆也曾想辦法弄虛作假糊弄袁父袁母,但袁一諾從來沒騙過向嘉丞。可也正因為如此,一旦撒起謊來,特能唬人。
向嘉丞根本沒往那方面想,只是怕袁一諾做買賣不成再被人騙了,或者路上出點什么事。這一個月向嘉丞心里都不踏實,每天和袁一諾通個電話,那邊總說一切挺好的。于是向嘉丞便把內心的波動歸結為疑神疑鬼,也許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有點變脆弱了。向嘉丞苦笑著無奈地搖搖頭。
他在一家小店里給人做裁縫,也就是改褲腳加個拉鎖之類。對向嘉丞來說,這些零碎活計毫無挑戰性也毫無創造性可言,不過為了糊口謀生而已。
人們工作通常是三個狀態:一是賺錢討生活,這種工作既無趣又煩躁,于是也便覺得格外辛苦;另一種是全憑興趣,可收入難以保障,在國外機構健全的情況下當然沒問題,反正老了之后有政府養,但在中國肯定行不通。年輕的時候尚且可以揮霍青春,年歲大了有家有孩子了,還能繼續這么瀟灑么?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轉化為第一種狀態;第三種最幸福可也最難得,那就是你的工作恰巧是你興趣所在,孜孜以求樂此不疲,刻苦鉆研奮發向上,收入和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這種生活實在不容易,因此才成為大多數人的向往。
向嘉丞本來能過上第三種日子的,他以前什么都有,興趣就成了唯一的目的。可現在已今非昔比,只好屈就在這小小的裁縫店里。
有夢想總比沒有好,只有這樣,人生才有所謂希望,才有所謂目標,一切堅持和忍耐,才變得有意義。否則不過是渾渾噩噩混日子,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別?
向嘉丞不著急,他能穩得住心、沉得住氣,他能享得了榮華,也能耐得下貧苦。他現在只想把分配到手上的活計做漂亮、做完美,即使是最最簡單的鎖扣眼,也弄得仔仔細細一絲不茍。他不好高騖遠,也不怨天尤人。他深知,路是一步步走過來的,日子是一天天過出來的。你對這一步不認真,下一步自然也走不安穩;你對這一天不認真,這一天瞬間便會過去,永遠不會回頭。
向嘉丞剛剛工作一個星期,老板便發覺這個人挺有意思。不愛說話,見誰都客客氣氣,連對給他們打掃衛生的清潔工,遇到了都會打招呼:“杜姐早啊。”老板在這里干了兩年,也不知道原來那個清潔工姓“杜”。不止如此,向嘉丞工作十分細致,也十分嫻熟,是個成手。最難得的是脾氣極好,哪怕面對異常刁難近乎無理取鬧的客戶,也一直耐心地傾聽,唇邊的那抹微笑始終沒有變過。
“像你這樣又虛心又踏實的小伙子,現在太少了。”老板嘆息。
“每個顧客的要求都是有道理的。只有他們提出不同的要求,而我們努力達到,這才會有進步。否則,大家品味都一樣,那就去買商店里的成衣好了,還用我們干什么?”向嘉丞永遠理智而冷靜地看待所有問題。
老板看著他溫潤而明亮的眼睛,也不由在心里嘆服。
半個月之后,向嘉丞從普通的小工升為大工,負責為顧客制作領帶之類的簡單小件物品,工資也漲到每個月2000。向嘉丞興奮得不得了,不亞于小學一年級第一次得到大紅花。下班從服裝店里一出來,迫不及待地給袁一諾打電話。
“我漲工資了。”向嘉丞竭力抑制著語氣中的激動,裝作很淡然的模樣,只是實在掩飾不住高高揚起的唇角,幸好對方也看不見,“等你回來,我請你吃大餐。”
袁一諾歪著頭,抬高一側肩膀,夾著電話,在往手腕上纏繃帶,嘴里笑道:“這么好的事?你老板終于慧眼識英才了?”
“那是——”向嘉丞得意地拖長聲音,“我的手藝還用說么?那也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他壓低聲音,問道,“一諾,你干什么呢?”
袁一諾手上一頓,拿起電話:“沒什么,一會還有個飯局。小趙說了,這邊的人都得見一見,混個臉熟,日后好說話。”
小趙就是那個要帶袁一諾到長白山做買賣的“朋友”,向嘉丞請他吃過飯。
向嘉丞說:“哦。”聽不出有幾分失望。他抬頭望天,灰蒙蒙的云氣聚集著,好像要下場大雨。向嘉丞忽地一笑,說:“一諾,我怎么有點想你了呢?”
袁一諾站起來,跟著招呼他上場的工作人員往外走,低低地說:“我也想你。快了,還有半個月,我就會回去……要去吃飯了,酒桌上不好打電話,明天再聊。”
“嗯,那好,別喝太多。”
“知道。”
“再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