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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像就不是這樣,從來沒有誰刻意地遷就另一個人,隨遇而安就很好。猶豫許久,好像被她突然的冷峻怔住,我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后來我才慶幸沒說出口,她也沒直說言下最殘忍的事實,我們只是玩玩而已。
人是殘缺的,這句話她總掛在嘴邊,背后衍生出一套精細的理論。人與生俱來殘缺,因而需要形而上的偶像,需要愛情和奉獻,需要讓心上的殘缺被填補;可也正是需要,讓它們成了不可能的事,在需要的面紗下,信仰背離全心全意,降格為不得不爾的妥協(xié),縛上功利與實用的枷鎖。就像必須吃喝拉撒,必須有精神的寄托。可信仰本該高尚得多,不是嗎?
她是我高中時的語文老師,映荷。我入學,正好是她第一年教書。我猜到她有對象,她也看出至少在男女之事上,我比同齡的男生早熟,知道我聽得懂她那段話在說什么。
我喜歡的人有男朋友,怎么辦?縱知道那些所謂的朋友只會豎起耳朵八卦對方是誰,是不是他認識的,相貌身材如何。他們的想象力還不到那人的年齡也許比我大很多,也給不出任何可靠的建議。只是我忍不住傾訴,也不想放棄,她只是有交往的對象而已,又不是已婚,何況結婚了也可以離。
我經(jīng)常在課上肆無忌憚地打量她,直到她看往我的方向總要叁思。遇到尷尬的冷場,卻最喜歡點我起來回答問題。我言不對心地亂說一氣,想的全是你害羞的樣子真可愛。也許某天會將真實的想法脫口而出,我擔憂又期待著。語文成績不差,只有作文總是離題,叁十八分往下。她經(jīng)常把我叫去單獨輔導,聊著聊著,就扯到其他的事上。
譬如同一張試卷關于奧斯曼帝國的閱讀,提到15世紀一幅記錄諸多歷史信息的細密畫,我想起帕慕克的小說,便問她里面的一段話,作者說,在法蘭西的繪畫中,我們的結果是走出畫框外;在無限延伸的中國繪畫,我們的結果是永遠困入其中;可是在這之間,堅守風格的細密畫里,結果是抵達安拉俯視我們的位置;這個地方在哪里呢?畫里還是畫外,恰好在朦朧的邊線上?
她沒有直接回答我的疑問,卻是眼睛一亮,輕拍我的肩道,你也看帕慕克啊!還以為他冷得像極圈。
我不由自主地低頭笑,臉開始發(fā)紅發(fā)燙。那時,這是和女生說話常有的反應,未曾想對她也不例外。她開心,我也莫名地開心起來,垂眼又看被她做滿記號的答卷,卻只想把它拋在一邊,繼續(xù)道,以前真沒想到,小說竟然可以這樣寫。異域風情的沖擊。他是細密畫家,竟然用文風重現(xiàn)了舊日細密畫的畫風。筆下盤出根莖粗壯的沙漠玫瑰,孤立在東西向長道的邊緣,曠野里,烈焰般的回旋重瓣,咬破就滴血不止,沾滿光蓋珠玉的銀白劍刃,像趾蹼纏繞新落的絨羽。
我還記得富祖里那句詩,“我不是我,而我說的永遠都是你”。少年明明看不懂,卻總逞強地以為是似懂非懂,已心契其中難言的妙處,唯有舞之蹈之。我也曾心潮澎湃地四處找尋他的詩集,無論譯作或看不懂的原文,終是一無所獲。想想也是,每次聽到有關那片地方的消息,總是戰(zhàn)亂,本拉登又做了什么壞事。
她第一次向我滿意地連連點頭,說從前紙貴,學人總苦于無書可讀,善本難得;似乎今日也沒有太大改變。依舊是“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似能接觸到很多信息,還是被流量和營銷號挾持,四處是媚俗討巧的同語反復。熟悉的話語才容易被瞬時接納,精深復雜的東西門庭冷落,成了華而不實。
所以那天,我、你——我們因各自的異口同聲發(fā)笑。我們也想起同一件事,我突發(fā)其想對她說,我想讀一讀六朝詩賦,若說韓、柳的古文直接漢時班、馬,中間幾百年像消失了一般,蘇軾說“文起八代之衰”,八代到底衰在哪呢?她望著我笑且駭,鼓勵我多涉獵,但還是要以學業(yè)為重。她的表情讓我以為自己的想法很是幼稚,幼稚得荒誕不經(jīng),卻為不打擊我,她無法直言。我讀了《文選》,為賦里繁復的用典苦惱不已,讀熟后其義自見,反覺古文似白水,清口卻寡淡。
后來我才知,恍然回憶起少時的自己,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她在介紹小李杜的課上夾帶了大量私貨,說杜牧痛罵白居易詩淺俗,“淫言媟語,入人肌骨不可去”;說李商隱受六朝詩賦影響顯著,他的駢文也很精致,但精致得曲高和寡,也有些不切實際,又說他與令狐相公绹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故事。一下課,幾個女生走上講臺,繼續(xù)問她其中詳細。而我才有機會問她,是不是她真正的態(tài)度,更青睞精雅的駢文。她說,她在少年時很喜歡李商隱,詩和文都喜歡。
帕慕克在文中引用富祖里的一句詩閃過腦海,正映此情此景,我直視她的眼睛道出——我不是我,而我說的永遠都是你——很少能像那一刻那么勇敢。深黑色的美瞳,渺小的我的倒影。她托腮歪頭,默然凝望著我,被毛衣包裹成團的胸壓在矮桌上,一被她直視,我就自亂陣腳,繼續(xù)沒話找話地談那部小說,能讓身處其他文化的人看見另一種異質(zhì)的文化,訴說“我們同在這包容萬象的人間世”,一個小說家做到這點,真是件讓人歆羨的事。
那你呢?在創(chuàng)作,是因為什么?她把球踢回我身上,不由讓我一愣。那些文稿多是信筆涂鴉的產(chǎn)物,聽她在課上拓展的各種奇聞軼事,我總是浮想聯(lián)翩,似乎從中看見自己,又覺不像。如果改換其中一個因素,或是將它們排列重組,會不會是迥然不同的故事呢?無論多么心馳神往,到底我進入不了他們的世界,做自己的創(chuàng)作,是不是更能從文學里找見“我”呢?
她靜待我的答案,始終保持那樣慵懶的姿勢,幾乎讓我錯覺,她比我小。幼時只有我牽著她的手才敢踏上斑馬線,總怪丑丑的小黃帽把她的辮子壓歪。這位妹妹,我曾是見過的。我看著她的眼睛,思緒一時飄了太遠,忘記了原本該說的話。
我……不知道,好像總是有個人的影子,也許不是人,是幽靈,飄蕩在人群邊緣。一個多余的人,但我又不喜歡寶玉,無才補天空有張皮,意淫不輸賈瑞,沒點男人的樣子,作者卻偏愛他,護在大觀園那座溫室。
多余人啊,俄國文學寫了很多,你可以看看,普希金、赫爾岑、屠格涅夫都有寫過。
很多人寫過,縱是她滿懷激情地介紹,我卻覺失落。既然如此,沒有過人的才華化腐朽為神奇,成文無非是無聊的老生常談。老生常談里卻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她這句話反而讓我投筆了。像戒不掉毒癮,好幾次我又試圖寫下去,一想起她的話,就覺在前人寫過的陰影下創(chuàng)作過于沉重,我斟酌不出一個字。我怕一紙心血付梓,最后只落得輕描淡寫一句,“很像某人”。大體如此,有所改變只屬細枝末節(jié),有時反不如前人一氣呵成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