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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答我,算是。
坦率讓我無地自容。和她的這一夜才開頭,已是七情動遍。濫用情緒是衰老的預兆,緩緩流轉的萬華鏡被驟然擊碎,一剎間飛盡浮花。留給回憶的只有尸體,千帆過盡總不是,只有曾經才像活過。最細的心弦已然撥斷,荒誕地做起飛翔的夢,淋漓的空虛里,總缺一處依憑。我喘著氣問她,為什么選我?
我只喜歡你。她附在耳邊細語,綿長的吻一路繞到頸間,將飄浮不定的我接住,一點不差。明明是一句濫俗的空話,對初次見面的人未免太輕許。我也無以回應。也許該出于客氣,也輕許一句空泛的“我也喜歡你”??商鄷r候,禮貌被誤會成真心,被聽成繞上更多糾纏的諾言。有時卻也不必許諾,糾纏的錦帆已在狂風暴雨里,隨漲潮的江水一瀉千里。身不由己。
我不無懊悔地設想,如果重來一遍,我是不是能有先見之明,和她點到為止。答案卻令人更沮喪,我逃不出那片冰花的蠱惑,漫野的空虛與愁怨,鵝黃色的暗光。若是二十一歲的我遇見二十一歲的她,她也可以比我小兩叁歲?;氐綗o牽無掛的少年時,如此互相道聲“喜歡”也不再怪異??伤喟氩辉笧榱艘粋€灰頭土臉的窮小子頻頻回顧,他對女孩子的玲瓏心思一竅不通,只擅長惹她生氣;舍得把自己的小餅干全讓給她,卻只拿得出小餅干;帶她去旅游總是窮游,仔細規劃行程,精打細算摳緊開支,給不了她憧憬的肯愛千金輕一笑。
回神時,她帶著純真的笑問,她的技術好嗎?像是乞求老師夸獎的孩子。
我再次無言以對。她口得很舒服,但太溫柔。我怕是我讓她誤會溫柔。無法直言戳破幻想,想等她自己發覺,我討厭她的技藝里滿是被調教過的痕跡,還殘留別人的偏好。
再次插入她口中,我按住她后腦勺深喉,喉頭在喘息間不住收攏,我才從中感到一絲暢快。揪住頭發讓她更緊張,扶在胯骨邊的手顫動著試圖推開我。嗚咽時聲帶顫動,接著是全身,激烈的反應讓我更停不下來。就像這樣,把她蹂躪得不成樣子。
她的長發在手腕繞成一圈,邊上不夠長的碎發自然墜下,猶結著手上的一卷,似纖細的絲網。網下漫起的微明之火也在顫動。濺射的烈焰像破殼爬出的幼蛇。被纏上便化作青煙,還以為肌膚被暖爐熏得太久,干燥將皺紋深勾,撕撓得隱隱作痛,結痂又癢。懸崖邊緣,我勒住自己,惡作劇該結束了。
對不起。
被放開時,她即刻換手繼續套弄,仰頭甩開被我弄亂的頭發,說我比她想象中更壞。伸舌向龜頭,舌尖抵住馬眼,又含唇一嘬。像在人背后畫完鬼臉撒腿就跑,她很自覺地向后躺倒,叉開雙腿。叁千青絲在素白床單上散成一團,烏黑如鏡鑒。臀上的掌印還在,半被壓住。我不知該問被弄疼了嗎,還是需要繼續打嗎。
而她急不可耐地用手扶著我插入,毫無阻礙地頂至最深,穴內的觸感比之前更加軟爛,半腐壞的熱帶水果一般。濕漉漉的水聲不絕,像逆流弄一泓泉水,每次到最深處堵住泉眼,水流便從側邊盤旋沖開。穴口久張,總能擠出遁入其中的空氣,噗噗作響,像是被用多就漏氣的劣質充氣娃娃。不那么讓人想入非非了,我心疼她,沒有感情的娃娃也讓人心疼,我想只把她抱在懷里,吻開眉間的皺紋,一再重演哀悼的儀式。如果儀式該有正式的名字,我想叫做“憐愛”。
幽深的欲壑卻是禁止逃離的黑洞。我與她的骨灰也無以掩蓋,它總在那里,電影放映時,燈光不及處撕裂的巨口。夏季午后肉體和衣料摩擦的細響,粗悶的喘息,像聰明的老鼠在夜半偷食,將每只胡柚都啃爛一小塊,看見所有的胡柚破損,才恍然大悟自己不喜胡柚的酸澀味,可它來時饑餓,離時也未吃飽。
做愛真的享受嗎?簡直是個可笑的問題??傻浇袢眨乙讶芾斫饽莻€粗魯的男人,帶戀人在影院做愛的一番暴行,不避旁人別有用心的窺視。或是反過來,他恰好有意向人炫耀費心攏獲的寶貝,作為趾高氣揚的勝利者。我也一樣。如果有膠布,我或許也會不受控制捆住她的手,蒙上眼睛,用完丟至荒郊的廢棄倉庫。再用分腿器扯開雙腿,任意擺成羞恥的姿勢,弄滿身的紅印和精痕,拍裸照。射在她臉上。
一抹精液沾在她左邊眉毛,用手擦反蹭了一片,黏住眼睫。我丟給她紙巾,她自己卻總是揉不下,洗不掉。最后,她往床沿一坐,讓我替她弄掉,自己只翹首企盼。眼妝落盡了,殘粉像包裹大白兔奶糖的糯米紙,隱約地蒙了一重,撕不干凈,像是笑里空結愁怨的少女,純真無暇,除了自己的心事別無掛心。
沖過冷水的精液像固體碎屑,將密密的睫毛沾成塊。我小心翼翼地捏攏指尖,一次次輕梳,奈何酒后手更顯笨拙,力道輕了梳不開,重了又怕拔掉睫毛。她一動不動地安然等我,思緒似已溶進秋夜疏朗的月色。還以為未曾提前知會的顏射會被排斥,可她的面上毫無波瀾,連驚訝也無,已成習以為常的事。
等最后一點碎屑被撥下,再也沒有曾受折辱的痕跡。她平靜得像是死物,精巧繁復卻沒有心的人偶。我已經來不及假裝,假裝不曾從裂隙里偷覷她的過去,停留在輕柔的吻上,蘆花般絨軟的嘴唇。她也太溫柔,溫柔得流于平淡和無力,藏不住我心碎的痕跡。她的笑,總讓我想起那位現代的藝術家,每每共情于妓女——懷璧求售的商人和待價而沽的貨物,都是她自己。他的詩句,雕像般的小腿,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眼眸,我終于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