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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腳都赤著,裹著白色的繃帶式的護踝,氣氛壓抑而凝重。
大師兄一定生氣了,自己也是,功夫不好好練,上學也不好好念,還能干點什么?許山嵐有些后悔,他動動唇,想改口,可又不知該說些什么,于是也就閉上嘴。
足足過了五六分鐘,頭頂上飄下來叢展軼淡淡的一個字:“好。”然后許山嵐眼前的腳尖就動了,轉到一邊,漸漸走開去。
許山嵐抬起頭,望著叢展軼離開練功房的背影。他沒想到叢展軼能這么就答應了,松一口氣的同時卻感到濃重的失落和沮喪。其實這明明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按道理應該高興才對??纱髱熜譃槭裁淳筒话l怒呢?為什么不反駁呢?為什么不堅持讓他繼續練下去呢?
許山嵐摘下拳套,用力甩在地上,心里煩躁不安,他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洗了澡換身衣服。走到樓下時聽見外面汽車壓軋石子路的摩擦聲,許山嵐快跑幾步來到門口,見蒙蒙晨霧中,叢展軼的汽車慢慢地轉了個彎,消失在遠處——大師兄竟然連早飯都沒吃。
許山嵐輕輕咬住嘴唇,他的的確確后悔了。
叢展軼直接去了公司,秘書邱天正等著他。邱天以前是給殷逸做秘書的,為人精明干練,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永遠西裝革履。他剛跟著叢展軼做事的時候還不太適應。叢展軼不像殷逸那般隨和,也沒有殷逸那種容人的雅量。相比之下,殷逸更像個大戶人家出身的公子哥,該有的手腕也有,該做的事情也做,但并不十分強求,為人內斂而謹慎。但叢展軼不是,這個年輕的老板表現出更多的侵略性和強硬,表面上的波瀾不驚沉默寡言,并不能掩蓋他嚴酷而刻薄的本性。殷逸更像一只鳳,叢展軼更像一只狼。但邱天和年輕老板相處久了才發現,其實對他來說,有個這樣的老板才是福氣。他有沖勁有韌性還有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殷逸年歲太大了,他已經失去了年輕人應有的銳氣,而叢展軼卻是正當時。
邱天像往常一樣,把一整天的事務安排先對叢展軼做以匯報。叢展軼一擺手,阻住了他,問道:“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邱天幾乎都不用多想,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夾,說道:“安排好了,只要嵐子一出校門,他在哪里我們都能立刻知道?!?
“出校門?”叢展軼皺緊眉頭,“在校園里呢?沒有么?”
“這個……”邱天笑笑,“我覺得沒有什么必要吧,畢竟校園里很安全,他……”
叢展軼盯著邱天,面無表情,瞳仁濃黑得像墨,這使得他看上去帶著幾分冷酷和高深莫測。邱天馬上停下來,沒再說下去。叢展軼看了他一會,才慢慢地道:“我要求是,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你明白么?”他把中間的八個字說得極重,像要強調什么似的。
邱天吸一口氣:“是的叢先生,是我疏忽了,我馬上派人在嵐子所在的班級安裝監視……”
叢展軼搖搖頭:“你怎么辦我不管,我只要結果。嵐子得在我眼皮底下,我要隨時隨地掌握他的行蹤。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
事實上,邱天從心眼里不贊成叢展軼的做法,他不能理解這種明顯帶有強烈獨占欲的行為,這已經近乎病態了。他說:“是的,叢先生?!?
叢展軼看出邱天的不以為然,但他不在乎,可以說,除了許山嵐,誰對他的看法他都不在乎。自己的父親尚不能了解他,更不用說別人。從這方面來講,叢展軼甚至可以稱得上無情??墒澜缈偸枪降?,你這方面優秀,另一方面一定慘不忍睹;這東西擁有,同樣也會失去另一樣;你不在乎其他人,那么肯定是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一個人的身上。也正因為如此,那種感情必定熾烈而灼熱,幾乎令人難以承受。
邱天打開文件夾,在許山嵐的名字下面劃了兩道極粗的橫線,又說道:“昨天法院那邊私底下告訴我一個初步的結果,大約能判劉功死緩。因為打架的不止他一個,年紀又太小,剛滿十八歲?!?
“死緩?”叢展軼冷笑了一下,“死緩就是留條命,過一段日子再減刑,十年二十年也就放出來了,再弄個保外就醫什么的,太便宜他了吧。仗著自己父親有勢力,隨便打死個人還不用償命?!?
“聽說劉小良為兒子也是傾家蕩產,他本來就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留待察看。承諾給死者家屬加大賠償,請求減刑,給孩子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鼻裉祛D了頓,又道,“不過法院的人也跟我說了,積極賠償只是從輕處罰的酌定情節,不是法定情節。”
“什么酌定情節法定情節。”叢展軼食指輕輕敲著桌面,“法官要判他減刑,就可以看做是法定情節,不判,就是酌定情節。這都是明擺著的事,法官的權力大得很。不就是花錢么?有錢就可以買命,難道沒錢的活該去死?”他的眼里閃著殘酷的陰冷的光,“劉家出錢,我出的更多;劉家找人,我找的更狠;他跟我走程序,我就跟他走程序,他跟我走法律,我就跟他走法律。我就是要讓姓劉的也嘗嘗失去親人的滋味。你告訴死者家屬,用不著姓劉的賠錢,就要他兒子這條命!”
叢展軼說得極為平靜,不見波瀾,卻比咬牙切齒指天畫地的詛咒更令人驚心。邱天不由一噤,只覺得后背直冒寒氣,勉強笑一笑,道:“還有高義和張巖,這兩個人倒沒怎么樣,行政警告處分,停職15天。”
刑訊逼供算不得什么大罪,甚至也說不上就是有罪,幾乎所有的民警都干過這件事,也幾乎所有被抓起來的都被刑訊逼供過。除非你背后有人撐腰,像許山嵐一樣被人保出來,要不然關你個幾天幾夜太正常了。中國的刑法和香港美國的都不太一樣,人家只要不判罪就認為只是嫌疑犯,擁有一切正當權利;中國不是,從把你帶到警車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罪犯了,不是也得扒層皮。
邱天以為叢展軼對此也要表示不滿,沒想到對方只點頭應了一聲:“嗯?!北硎局懒耍慵礋o話。邱天偷覷叢展軼的臉色,看來看去也看不大明白,沉吟片刻,便繼續向老板匯報當日行程。
叢展軼說:“晚上的應酬全部取消,我今天還有點事。打電話給龔愷,我今晚去他那里?!?
老板的私事,屬下最好不要多加置喙。邱天沒見過龔愷,只點頭應允,便出去做事了。
龔愷算是被叢展軼包養了。叢展軼專門給他弄套房子,還雇個清潔工幫他打掃房間,一穿用度一應俱全,全是名牌。金寶城對此也挺詫異好笑,有時候喝酒難免用這件事調侃幾句。和龔愷一起做過事的男孩女孩難免嫉妒萬分,都說龔愷上輩子一定是個妖精,把那么個冷漠而嚴肅的人吃得死死的。
其實龔愷自己比他們還弄不明白,要說叢展軼寵他吧,不但沒上過他的床,連吃頓飯都沒時間;說不寵他吧,什么事都想到前面,還沒等他張嘴,東西置辦得別提多齊全。龔愷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叢展軼出去的時候好好用心盡力服侍,乖巧得簡直讓人心疼。那群老板連連說:小叢啊,你這次可真挖到寶了。
后來龔愷見到許山嵐,才隱隱約約覺得明白點,叢展軼不是覺得他跟小師弟一般大,動了惻隱之心,就是壓根把他當成小師弟了,總之跟那個許山嵐一定脫離不了干系。
明白這一點,龔愷反倒安心下來,又暗暗有些嘆息,權勢再大的人內心深處也有解不開的結,自古皆然。
所以龔愷接到邱天電話的時候十分疑惑,不過疑惑歸疑惑,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龔愷最大的優點就是知足、守本分,從來不做沒規矩的事,不管叢展軼對他再好,多一件事不做,多一句話不說。
叢展軼這是第一次在龔愷“家”里吃飯,龔愷特地精心烹制了一桌子好菜。叢展軼吃著挺順口,說:“不錯,你倒有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