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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聲稱呼,水野長太郎愣了一下,本來只是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一下子就滾落了出來。他嗚嗚咽咽道:“自從你上了初中,就再沒這么稱呼我了,都是叫我‘喂’?!?
泉替他擦了眼淚,滿臉愧疚地說:“都是我的錯,是我太不懂事了,對不起爺爺?!?
偵探社眾人:“……”你們“祖孫”對此適應得還挺好?
眾人分成兩撥,與謝野晶子和谷崎兄妹委婉地提醒水野長太郎,泉是個男孩子。
水野長太郎氣得眼睛瞪得溜圓,呵斥道:“什么男孩子!如果是男孩子,醫生小姐怎么給泉換的衣服?”
醫生小姐與謝野晶子:“……”
事實上,剛才給泉換衣服的是國木田獨步才對,只是用了谷崎潤一郎的異能力做遮掩而已。因為水野長太郎根本不讓男子靠近醫務室,理由是:“我孫女現在衣服還沒穿上呢,你們進去干嘛?!”
而另一邊,國木田獨步則告訴失憶的泉,水野長太郎其實并不是他的爺爺。
泉捂著嘴巴詫異道:“誰還能認錯自己的親人不成?”
國木田獨步:“……”
又見對方連女高制服都適應良好,半點不覺男生穿裙子有哪里不對,國木田獨步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站在他身邊的搭檔,問:“這下怎么辦?”
太宰治聳聳肩,說:“還能怎么辦,你總不能‘拆散’這對相依為命的‘祖孫’吧?再說了,他失去的記憶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復,如果一輩子都恢復不了,偵探社的人還能照看他一輩子不成?不如順水推舟,將錯就錯下去,這樣的話,水野老爺爺也能有個慰藉吧?!?
國木田獨步:“……說得倒也是?!?
說是這么說,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停止對這件事的調查了。
太宰治伸出兩根手指撥了下泉身上換下來的,那身染了血污的外衣。
這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男士浴衣而已,沒什么稀奇的。不過太宰治倒是從衣服里找出了一枚繡著“平安”字樣,做工精致的御守。
他捏了捏,發現里面裝的不是平常御守會有的紙片、木片等物,而是粉末狀的東西。
太宰治眼神一閃,將御守置于鼻子下方,輕輕嗅了嗅。
這一嗅,他就發現,除了血腥氣外,御守上還帶著一種淡淡的、奇妙的清香,猶如凜冬來臨,水面結冰時散發出來的冷氣,十分清涼。
這是……黑方香?而且調得還挺不錯。
如今會玩熏香的人已經很少了吧?除了興趣使然,基本上就是老一派的華族后裔了。那么像泉這般年紀的男生,到底是屬于前者還是后者呢……
太宰治是比較傾向于后者的。
泉說話的時候總是溫聲細語的,面對情緒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甚至是邏輯混亂的老人,他從頭到尾都沒表現出絲毫不耐煩。聽對方說話時也極為認真,一雙烏黑溫潤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說話者,仿佛眼里只有對方一個人,給足了尊重。
在聽到水野長太郎對水野泉“上了初中就不叫爺爺”的抱怨,他的第一反應也是承認錯誤和道歉安撫,不爭不辯,性情溫和。
哪怕面對失憶的窘境,對方的態度也相當坦然平靜,接受程度良好。
從細節處就看得出,這是個被教養得很好的孩子。
一個人的氣質、言談舉止等,很容易反映出他的受教育程度和素養。
尤其對方正處于失憶狀態,在記憶幾乎一片空白的情況下,一言一行幾乎都是下意識做出的反應,能夠騙人的概率非常低。
當然,概率低并不等于絕對不可能。
想到這兒,太宰治不動聲色地回頭問了泉一句:“這些應該沒法再用了吧,能交給我們檢查嗎?”
泉點點頭說:“請隨意,麻煩您了?!?
既然泉失憶了,自然也說不出與這件案子相關的信息,那他一直待在偵探社似乎也沒什么用。
水野長太郎想著以往孫女下了晚班,總是不吃早飯就回去補覺,今天應該也跟往常一樣,回家之前都沒有吃早飯。
泉現在是看不出什么大礙了,可剛才流了那么多血,總得好好吃飯補補身體才行。于是水野長太郎便領著泉,鄭重地給偵探社眾人道了謝,接著就向他們告別,準備帶孫女回去,給他做飯吃。
之前回了趟家,水野長太郎除了拿來水野泉的女高制服外,還帶來了那個讓偵探社眾人十分眼熟的灰布袋。國木田獨步等人給他留下的錢,老人一分都沒用。半個月過去,里面裝的零錢甚至又多了些。
水野長太郎沒有當著眾人的面將灰布袋拿出來,而是在泉關上偵探社的大門后,悄悄地放在了門口——一如當初國木田獨步等人做的那樣。
他將袋子放下后,這才對泉說:“這些都是爺爺的錢。你打工換來,偷偷塞到爺爺枕頭底下的錢,爺爺都給你攢著呢,放心吧?!?
泉聽了一愣,繼而笑著說:“怎么還分得這么清楚?什么‘你的我的’,您是我爺爺,我賺來的錢,不就是您的嘛。”
水野長太郎更是理直氣壯:“既然是我的,我怎么安排,那也是我的事!”
“好好好,爺爺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比ρ蹚潖?,親親密密地挽著他的手下樓。
水野長太郎拍拍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生活誰人不苦難?這個世界壞人多,好人同樣也多。別人向我們施以援手,那是別人發善心,不是他們的義務,所以我們不能把別人的善心當做理所當然?!?
泉溫聲應道:“我知道了,爺爺?!?
只是,他注定沒法對這個世界充滿善意,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做壞人之上更壞的惡人。
哪怕記憶消失,可融于血脈、深入骨髓的那些東西,卻是根本無法剔除的。
將自己偽裝得純然無害又無辜,是他來到陌生環境中的下意識表現。那是他臉上揭不掉、撕不下的面具,一如呼吸那般,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是他組成“自我”的一個部分。
他其實有理由懷疑,自己的失憶,也是自己設計的一部分。
畢竟,在水野長太郎說出那句“你打工換來,偷偷塞到爺爺枕頭底下的錢,爺爺都給你攢著呢”后,他想起了最要緊的……
寫輪眼。
而那句話,很明顯就是他給自己留下的“鑰匙”。
泉近乎冷漠地看著水野長太郎眼中倒映出的三勾玉圖紋,心里默默地盤算著:接下來,就是趁著“失憶”,趕緊擺脫那群熱心的偵探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