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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緊著拳頭好半天,加蘭才緩緩用理智控制住這股充斥大腦的熱血。
父親推薦他來擔任騎兵主帥,所看中的絕不是他的綽號里有個“勇武”或是騎術和統率力如何高超,而是因為他永遠不會做事上頭或下決定不經大腦,而眼下的局勢十分明了:在沒有配合的情況下,用騎兵強沖陣型未亂的精銳步兵勝算極低。眼下當務之急不是打仗,而應當是將所見所聞立刻匯報指揮著步兵主力的父親和伊耿國王,由指揮部那幫老將來想對付艾格的主意!
他放松緊握的韁繩,轉頭高喝:“傳令兵!”
加蘭最終選擇了派兵向指揮部匯報,同時自己率騎兵繼續遙遙牽制。這個決定明智且正確:如果強攻,他將面對的是擺好了長槍陣、裝填好了霰彈做好了一切反騎兵準備的防御方陣;而如果就此撤離,擺脫側翼威脅的西征軍又會停止滾動按常規模式行軍,以三四倍于現狀的速度飛快向高庭方向逼近,依葫蘆畫瓢地再次用火炮轟散步兵主力,繼續讓騎兵無隙可乘。
……
謹慎而緩慢地進行第一輪滾動的時候,艾格的神經還頗為緊張:這是“艾式滾動推進”戰法從理論和訓練到實踐的第一次嘗試,就算再有萬全準備,也一定會冒出各種紙上談兵時不會出現的現實問題。可以這么說——梯形陣第一次收縮為三角陣的瞬間,是整支西征軍今天最為脆弱的時刻,如果對方的騎兵主將足夠殺伐果斷,選擇在第一輪第一次變陣開始的瞬間發起騎兵沖鋒……
哪怕沒有河灣步兵配合施壓,戰況依舊會有幾分兇險。
但對手選擇了求穩。
而這一求穩,就跳進艾格的陷阱,變成他溫水鍋里的青蛙了。
原因很簡單,以穩對穩雖然場面上很無聊很煎熬,但現在他在向戰略目標逼近,而對方卻相反。
戰爭的目的是勝利,而勝利又需要靠若干次達成戰略目標來實現……面對河灣這么一個血條極長的龐然大物,“消滅其軍隊”是最費力不討好的取勝方法。面對難以一口吃下的強敵,艾格選擇了鈍刀子割肉的路線:先打擊敵士氣,在將敵人削弱到一定程度后,再打最后一仗。
僅僅幾百人的傷亡,或許可以通過手段來粉飾和隱瞞,但戰線的不斷后移,卻是真真切切、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
可想而知:當好不容易湊齊到一起的十萬大軍,通過艱難的動員勉強鼓起了士氣和斗志,結果趕到戰場來,卻發現遠少于己方的敵人依舊在步步緊逼,自己卻只能在命令下節節后退時——無論這種后退的幅度多小多么緩慢,都是對士氣的巨大打擊。
第一輪的四次變陣耗費了一個多小時,這一輪滾動順利完成,暴露出來的些許問題也全有了解決方案后,艾格徹底放松下來。
短短一個多小時,他所統帥的西征軍就完成了一次質的小飛越:現在,他們是已知世界第一支“成功在實戰環境下完成過艾式滾動推進”的部隊了——就像游泳、騎車甚至去泡腳按摩一樣,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一回生二回熟的:頭一次嘗試心驚膽戰,再次去做就能帶著信心和從容了!
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只剩重復重復再重復,在敵人的眼皮下不斷地騷操作,以切香腸的方式不斷打磨他們的底線,向他們誓死保衛的高庭逼近了。
開場就直接莽上來頗有幾分勝算,但河灣人不敢;
就這樣步步為營地緩慢后退有概率耗到西征軍彈盡糧絕,但時間和士氣不支持這種戰術。
于是,結果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艾格在賭的,就是這種可能。
時間每過去一秒,敵人承受的精神壓力就要增加上一份;最終,對手會在西征軍彈盡糧絕不戰自敗前沉不住氣強行開戰,最終卻因為士氣已喪又沒掐準戰機,而無法完美發揮人數優勢!
……
因為各方陣間協調更加順暢,第二輪滾動的耗時縮短了近三成。完成到一半時太陽已經接近了頭頂,而艾格也站到了早晨河灣步兵前鋒與他對峙的陣地上。
河灣人的潰敗看似倉皇,好歹沒狼狽到把傷員也留在戰場上等死……滿地的碎盾牌、雜軍械、尸體和血跡之間,大把用來虛張聲勢的各家族旗幟也零落在水分未干的田野之上。這其實是個很不尋常的現象:除非是毀滅性的大潰敗,一般的旗手有足夠的素養能在敗退里保證旗幟不丟,但這回河灣前鋒為了能夠營造出主力聲勢再佯敗誘敵,臨時上了許多未經培訓的普通農兵來搖旗吶喊——這些人可沒有旗手的職業素養,一看部隊潰退,頓時把手里東西一丟跑得比誰都快。
戰利品有盔甲武器甚至少量金銀(陣亡士兵的私產),可惜沒有西征軍此刻最急缺的糧食,望著整理過后戰場上仍東一片西一片殘留的各色布片,艾格剛要嘆一口氣,卻忽然靈光一閃。
“命令各部,將敵軍丟下的旗幟連布帶桿統統收攏,清理后卷好隨軍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第677章中場休息
太陽漸漸西斜,河灣平原又一個春日的白晝即將結束。
清晨那場單方面炮擊發生地點往西近二十英里處,龐大的河灣軍團扎下了營地。六萬步兵加亂七八糟數不清的輔助人員構成了浩蕩綿延一直伸展到視野盡頭的超級大營,而在這個規模堪比城市的軍營中心,最高大華麗的那個帳篷里,聯合指揮部的核心成員們正圍聚在一起,于沉重而壓抑的氣氛下,緊張地進行著信息交換和新對策的商討。
這是一場嚴肅的軍事會議,在場不少人卻處在一種……有點懵逼、有點麻木的恍惚狀態中。
他們不該在這個地方的。
早上起床時,大軍還在東面一段距離外的舊營地中,士氣高昂信心滿滿地整隊出營,決心要與來勢洶洶的大敵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血戰,并贏下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勝利。
但晚上,他們就又在西面——比早上更靠近高庭的地方扎下了新營地,舊營地居然已被女王軍鳩占鵲巢。
最讓人感到迷惑的是:他們并沒有遭遇大敗,甚至大部分人連女王軍的影子都沒瞧見。
前鋒的炮灰誘餌在進入戰場后不到短短半小時就潰退下來,而且還沒把敵人釣上鉤……這沒什么,對于誘敵這件事,指揮部本就抱著“能成最好,不成也沒事”的心態。敵人不上當,接下來調整心態擺好陣勢常規開打便是。然而敗退下來的前鋒不僅抬回了大量輕重傷員,還帶回了個糟糕的消息:女王軍的火器威力數量都遠超預計,犁地一般的殺傷模式,尤為克制密集的步兵陣型!
羅宛伯爵的任務本就是佯敗誘敵,沒理由夸大敵人的實力掩飾自己的戰敗,而大量缺胳膊少腿的傷員和殘兵敗將的話更是證實了他的情報。這下……就連指揮部內部都陷入了“是該頂著火力硬上還是從長計議”的爭執之中,雙方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而有資格拍板的伊耿國王又受首相克林頓的影響沒能果斷站出來下令,拉拉扯扯間一拖延,部隊便只能在不斷逼近的西征軍梯形陣前連連后撤,一直退到臨近太陽落山敵人也開始扎營了,才算穩住陣腳。
河灣人們很茫然,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類似的、不符合直覺和軍事常識的情況:明明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將敵人圍了個水泄不通,整個包餃子吞下了肚,卻無論如何也消化不掉!甚至,匪夷所思地:敵人反倒還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硬頂著四面八方而來的威脅和壓力,用一天時間硬生生在十萬大軍的圍堵中又向高庭挺進了好幾英里!
雖然在這之前西征軍就已經事實上深入了河灣地上百英里,但主動放敵人進來……和想阻攔卻攔不住,所給人的感受可是全然不同的!
一言概括眼下河灣地人面臨的局面和感受就是:想把敵人放進來關門打狗,卻發現鉆進來的是頭老虎。所有人在膽寒的同時,心中都隱隱冒出了這樣的不祥預感:那個該死守夜人,仿佛就是老天降下來克他們的。
……
“潰兵已全部收攏,圈到了單獨的一營里,避免對全軍士氣造成太多損害。”藍道·塔利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上午時堅持按原計劃發起強攻,梅斯大人卻堅持要穩妥行事。呵,穩妥行事有穩妥行事的辦法——我們就像今天這樣用騎兵在側翼遏制敵人推進速度,且戰且退,干脆把高庭和這趟春種的最佳時機也當成可以舍棄的代價便是了。只要遏住玫瑰大道的運糧路線,對面三萬人深入河灣腹地,焦土戰術餓也能餓死他們!”
“把高庭當棄子?”
梅斯·提利爾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在那么多東部封臣都棄守城堡,響應號召焦土撤退后,他當然不能說自己的城堡就唯獨例外絕不能放棄。喘了好兩口氣,他才回想起合適的說法:“可那是河灣首府!我們不是早就討論過這個問題了么,若高庭也失陷,河灣人將不可能保持再戰的士氣!而且,一旦春種的時機錯過,我們倒是把這三萬人餓死了,河灣上下又要有多少農民跟著陪葬?”
“士氣、士氣!清晨時我軍士氣最旺,為何不接戰?”藍道把問題拋了回去,他心中正憋了一團火,頂撞封君也顧不上忌憚了。自己的封地都正暴露在龍女王南路軍和多恩人的威脅下,大老遠跑過來為所謂的整個河灣而戰,結果封君和國王都不好好打,這玩個蛋?“今日決戰,縱然不能取勝,也至少能重創敵方銳氣,遏制住他們向高庭進軍的節奏——諸位可知道組織好決戰、讓大家把遺書都寫好了卻臨時后撤,會泄掉多少士氣?反正我的觀點就是,既然今天沒打,干脆就不要打了,趁著軍隊完整還有談判的籌碼,趕緊退讓求和吧!”
“藍道大人,消消氣!”
瓊恩·克林頓趕緊接過了藍道的氣話,避免了會議演變成爭吵。開什么玩笑,如果河灣真和龍女王求和,自己和自己輔佐的小伊耿國王絕對是合約的條款之一,就連黃金團說不定也會整體被賣——哪怕藍道并沒有真的求和的意思,話題也絕不能往這方面發展。
不過說來也滑稽,他本還擔心今日戰事不順,會讓國王和王后所代表的本土勢力發生嫌隙和矛盾,誰想河灣人自己內部倒先吵了起來,提利爾家是七國對封臣權威最差的公爵家族,當真是事實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