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然后他轉向了馬從戎,眼珠子是濕漉漉的黑:“他還說,我沒了他,也能繼續(xù)生活,連毅沒了他,怕會不得好死。一條人命,他沒法說扔就扔。”
馬從戎低下頭,輕飄飄的說道:“白少爺這話也有道理。大爺以為呢?”
霍相貞又轉開了臉,仿佛現(xiàn)在他誰也面對不了了,連馬從戎都不能正視了。盯著那棵過了花期的櫻花樹,他的聲音有一點顫:“我不怪他不跟我,我只是可憐他那么小……他那么小……”
馬從戎心中不以為然,但是語氣十分柔和:“小?白少爺今年是二十五還是二十六?不小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時候,都給您當秘書長了。”
說到這里,他放下手里的小銼,四腳著地的爬到了霍相貞面前。跪坐著直起了身,他探頭去看霍相貞的眼睛:“大爺,白少爺看樣子是肯定不能來了,您身邊就只有一個我。要不然,您拿我當白少爺?”
霍相貞聽了這話,沒聽明白,回頭看著馬從戎想了想,他低頭閉了眼睛,伸手把馬從戎向上一抱。馬從戎順勢跨坐上了他的大腿,又抬手摟了他的脖子。霍相貞依舊閉著眼睛,彎腰把臉貼到了他的胸前。而他垂下眼簾,一手搭著霍相貞的肩膀,一手撫摸了霍相貞的后腦勺。這樣真是好,但是還不夠,如果在此時此地還不能把大爺霸占住,馬從戎想,那自己真是白活了。
正當此時,霍相貞緩緩的松開了手。
睜開眼睛望向馬從戎,霍相貞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不,你不是他。”
然后他想把馬從戎推開,可馬從戎緊緊擁抱了他,緊得親密無間,他推不開。
又過了一個禮拜,霍相貞收到了白摩尼匯來的五萬元。白摩尼如今已經(jīng)頗有心眼,知道他是個甩手大爺,有了錢就往馬從戎懷里一扔,而馬從戎又貪得無厭,到手的錢就全算自己的,所以不肯多給,怕他很快被馬從戎搜刮個精光,再落個寄人籬下的光景。
霍相貞拿了這五萬塊錢,十分為難,留,他不忍心,因為總覺得小弟在天津也是孤獨無依的,沒錢不行;可是不留的話,他又真是沒錢,雖然馬從戎在吃穿用度上沒虧待過他,可他心里發(fā)虛,時常是硬著頭皮過日子。讓他伸手向馬從戎要零花錢,他是絕開不了口的。
馬從戎得知了此事,極力慫恿著他把錢再匯回去。區(qū)區(qū)五萬塊錢,在馬從戎眼中,實在不算什么,所以他想讓霍相貞把錢退還,一是免得大爺有了錢會鬧獨立,二是讓白少爺碰個釘子,知難而退,從此別再藕斷絲連的寫信匯錢。見霍相貞遲遲疑疑的,他調(diào)動三寸不爛之舌,百般解釋千般譬喻,然而口沫橫飛的說到最后,霍相貞卻是出乎他意料的沒志氣,居然把錢留下來了。
霍相貞決定打起精神,好好的活。小弟在天津尚且能夠支撐起一個家,能夠照顧一個病人;自己正值壯年、無拖無累,又怎么有臉垂頭喪氣、醉生夢死?
霍相貞在日本,學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花錢。
他在書店買了一本字典,日本話是聽不懂的,但是定價能看得懂。他攥著一把鈔票,很認真的數(shù)出了兩張遞給老板,老板找還他幾枚硬幣,一邊找錢,一邊仰頭看他,因為沒見過這么大的個子。而霍相貞把鈔票揣進一側褲兜,硬幣揣進另一側褲兜,然后拿著字典出了門,自己辨認道路,走回家去了。
回到家后,他看到了顧承喜的來信。
他把信展開讀了一遍,顧承喜也是一筆伸胳膊伸腿的大字,也不知是哪一路的文風,雖然沒說什么出格的話,可就是透出一股子粗豪的肉麻。霍相貞對他要求不高,認為他能把意思寫明白就不錯,肉麻不肉麻的,也就不能計較了。
在書桌前正襟危坐,霍相貞擰開鋼筆,一如既往的,給他寫了一封公文似的回信。
霍相貞的回信,都被顧承喜裝進了一只精致的小皮箱里。他寫信寫得勤,收到的回信自然也就多。從信中他知道了不少事情——比如霍相貞如今住的是一幢日本房子,漂亮是漂亮的,然而據(jù)霍相貞描述,是“四面透風”;家里除了兩個隨從之外,又雇了一個廚子,一個負責洗涮的日本老媽子,還沒有汽車,因為不認識路,從來不往遠走。霍相貞正在學習日本話,馬從戎“沒出息”,不肯學,也學不會,所以他必須得學,否則兩個人出了門,全成啞巴了。
他還知道馬從戎在六月末患了急性盲腸炎,夜里發(fā)病,疼得死去活來,叫得驚天動地。霍相貞抱著他“狂奔五條大街”,把他送進醫(yī)院,救了他一條性命。顧承喜感覺平安這就屬于傻賣力氣,何必為了那么個黃鼠狼子狂奔?雇輛車慢慢走也就夠了。
不過,他轉念一想,認為如果患了急病的人是自己,霍相貞也會抱著自己狂奔五條大街。傻平安,傻好傻好的。
盛夏時節(jié),顧承喜人在天津的新宅子里,閑來無事,于是決定再給霍相貞寫封信。霍相貞臨走前讓他“多讀讀書”,他依言行事,果然給自己布置出了一間很大的房里按照霍府書房那么擺設,頂天立地的大書架遮擋了兩面墻。都擺滿了,他用功良久,連其中的萬分之一都未讀完。聽聞軍長要寫信,勤務兵們穿梭似的進進出出,給他準備冰鎮(zhèn)汽水和涼西瓜。
在勤務兵們忙忙碌碌之際,一名副官走了進來,見軍長正站在書房角落里吹電風扇,便走上前去打了個立正:“卑職有兩件事兒要向軍座報告。”
顧承喜是軍褲襯衫的打扮,此刻他把襯衫向上掀到胸口,吹風吹得飄飄然:“說。”
副官筆直的站了,朗聲說道:“軍座前天派小張去北平送金鎖,小張剛回來了,說金鎖已經(jīng)送到,林老板托他向您道謝。”
顧承喜點了點頭,沒言語。前幾天到北平,他突發(fā)奇想,去看了小林一眼。小林開了一家烏煙瘴氣的二葷鋪,自己也成了個油漬麻花的小掌柜,手下還雇了兩個伙計,不但日子頗過得去,并且娶了個秀眉俏眼的媳婦,養(yǎng)了個紅皮耗子似的兒子。顧承喜去的那天,剛好那紅皮耗子滿了月,小林獻寶似的,還特地捧出來讓他看了看。對于紅皮耗子,他是毫無興趣,小林本人常年勞作,也不是當初那個伶俐可愛的小模樣了。顧承喜看著小林和小林的兒子,心中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感——若是一直跟著他顧軍長,小林何至于弄成這樣?
不過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小林對他的態(tài)度。小林似乎是極力想要做出爽朗親熱的樣子,但兩人時常是談著談著就冷了場。小林的手腳都像是沒地方擺,并且不大敢看他的眼睛。他心里明白,小林這是對自己還有情。有感情,就不自然,越不自然,越要裝得自然。
顧承喜對小林是一點“意思”也沒有了,但是很高興小林還繼續(xù)愛著他。他往紅皮耗子的襁褓里塞了一卷子鈔票,回到天津之后,又打了一副大金鎖,讓副官給小林送去。
轉身對著電風扇晾了后背,顧承喜心曠神怡,感覺自己懷揣著一副慈悲心腸,很是對得起小林。而副官繼續(xù)說道:“還有,裴團長來了,想要見您。”
顧承喜半閉著眼睛又一點頭,隨即忽然發(fā)現(xiàn)了問題,對著勤務兵罵道:“混賬東西,把西瓜撤了,給我重新切!塊兒那么大,你是想讓老子吃一臉嗎?”
勤務兵慌忙端走西瓜,不出片刻的工夫,裴海生和小塊西瓜一起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