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霍相貞神情痛苦的閉了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在無聲的咳嗽。而顧承喜氣喘吁吁的自問自答:“我今天就撞傻了你,把你撞成平安!把你撞成平安你就能聽話了,你就能吃飯了……平安吃個燒餅都要留給我一口,你他媽的算哪根蔥,敢這么收拾我!你告訴我,萬國強當年那一炮是怎么轟的?告訴我,我原樣再給你一炮,我換個法子成全你!”
話音落下,他又捧著霍相貞的腦袋狠狠撞了一下。這一下子是特別的響,幾乎震得他一怔。緊接著停了動作低下頭,他如夢初醒一般的看著霍相貞,心想:“我瘋了?”
手指插入厚密的短頭發中,顧承喜慌里慌張的摸索了一遍,沒摸出什么來。彎腰把霍相貞的腦袋摟進懷里,他像是也得了肺炎,大口喘氣,窒息一般,同時惶惶然的想:“我怎么辦?我沒辦法了,我怎么辦?”
顧承喜真沒辦法了。
他讓人摁住了霍相貞,自己有時候沖點糖水,有時候煮點湯水,用嘴往霍相貞嘴里哺,用針管往霍相貞的嗓子里推;飛快的喂一口,隨即捂著他的嘴等半天,約莫著他不能吐了,再喂第二口。霍相貞始終是在發燒發炎,只剩了奄奄的一口氣。心中大部分時間都是糊涂著的,偶爾清醒一瞬,總能看見顧承喜的臉。顧承喜那張臉千變萬化的,有時蒼白,有時通紅,并且時常帶著哭相。
霍相貞看著他,說不出話,心里茫茫然的,也沒想法。顧承喜一雙眼睛長得最好,眼珠子黑白分明,清凌凌的干凈。霍相貞望著他的眼睛,望上片刻,清醒的時候也就到頭了。接下來閉了眼睛,他又不知道要昏睡到什么時候了。
顧承喜派人從北平運來許多葡萄糖,讓洋大夫用針往霍相貞的血管里注射。現在他也不求好了,只想吊住霍相貞這一口氣,多熬一天算一天。沒見過這么想死的,顧承喜想幸虧他已經虛弱得不能動,否則自己一個不留神,他興許能逃出去飲彈上吊抹脖子,或者再跳一次河。
正是這么數著分秒過日子時,上頭忽然來了命令,讓顧承喜去天津參加軍事會議。霍相貞一派的勢力,長久以來一直是南北兩方的眼中釘,如今終于被連根鏟了,俘虜的幾萬士兵如何收編,戰利品如何分配,都是問題。
顧承喜直接參與了戰爭,所以這場會議,不去不行,好在不必出省,遠不到哪里去。臨走之前,他從附近縣城里叫來了杜家雙胞胎,讓他們負責霍相貞的安全。雙胞胎如狼似虎的,顧承喜一聲令下,他們都敢去活吃人,把事情交給他們負責,顧承喜最放心。而平漢鐵路線如今也已經恢復了通車,所以顧承喜長吁短嘆的抓了一趟火車充當專列,心事重重的往北去了。
顧承喜在專列中睡了一夜,翌日上午火車到達天津,他在衛士的簇擁下,前呼后擁的出了火車站。
火車站外已經預備好了汽車。他一手摁著軍帽,一手攏著大氅,正要低頭往車里鉆,冷不防的忽然聽到了一聲呼喚,聲音還很熟悉。覓聲回頭一望,他很意外的見到了馬從戎。
馬從戎圓滾滾的,以至于顧承喜第一眼看過去,還以為他發了福;及至第二眼看清楚了,他才發現這馬從戎只是穿得臃腫。而馬從戎本是最講禮數的,這時卻是幾大步跑到顧承喜面前,劈頭就問:“聽說顧軍長在順德府和大爺打仗來著?”
顧承喜立刻起了戒備心,很有保留的一點頭:“交過火。”
馬從戎呼出一團白霧,緊接著又問:“那您知道我們大爺的下落嗎?”
顧承喜緩緩的一搖頭:“我不知道。”
馬從戎沉沉的嘆了口氣:“您說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報紙上有說活著的也有說死了的,我——我他媽的——”欲言又止的“唉”了一聲,他可憐兮兮的對著顧承喜一笑,把顧承喜拉扯出了衛士群中,低聲說道:“顧軍長,您要是有了我們大爺的下落,千萬手下留情,別傷了他的性命。他要是跟您犯倔,說了不好聽的話,您也別往心里去,別和他計較。咱們也是這么些年的朋友了,看在交情的份兒上,您把他交給我,我重謝您,好不好?”
顧承喜慢慢的一點頭,隨即補了個笑容:“沒問題,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馬從戎對他一拱手:“好,我提前謝您了。您忙您的,我不耽誤您的工夫了,有空到舍下坐坐,咱們有日子沒見了,這回能夠吃頓便飯,閑談幾句也是好的。”
顧承喜繼續微笑點頭:“好,好。”
166、救人一命
馬從戎回了家,進門之后拐進客廳,摘皮帽子,嘆氣,脫皮袍子,嘆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脫皮鞋換拖鞋,再嘆氣。仆人輕手利腳的端來熱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了嘴,登時連茶杯帶茶水一起砸向了仆人的腦袋:“混賬東西,要燙死我?給我滾蛋!”
仆人嚇得大驚,立刻就扭身逃出去了。這些天馬三爺一直是個急赤白臉的模樣——先是急赤白臉,后來漸漸的就有些齜牙咧嘴了,仿佛隨時預備著咬誰一口。家里的仆人保鏢以及大狼狗全害了怕,有尾巴的夾尾巴,沒尾巴的低了頭,一起規規矩矩的噤了聲,連大氣都不敢亂出一口。
馬從戎翹著二郎腿往后一仰,心里燒著一團火,灼得五臟六腑一起疼。現在他也沒別的奢望了,只想得個準信——霍相貞到底是死是活,給他一句確實的話。哪怕是死,他也認了,他好給他收尸去!
死沒死,不知道,既然是不知道,也就不好貿然的開始嚎喪。馬從戎前天去了北平,想找幾位軍界的朋友幫忙打聽打聽,朋友們倒是真熱心,可惜本領有限,有心無力。他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在火車站遇到了顧承喜,他心中一喜,結果撲上去一問,又碰了一鼻子灰。
馬從戎是趕半夜的火車回來的,其實根本不必這么急,回了天津也是閑著,可他像沒頭蒼蠅似的,一見北平這邊的朋友是指望不上了,立刻就想一頭撞回天津,仿佛天津會有新路子似的。半宿沒睡覺,現在也不困,有一點餓,可又懶得吃喝,伸手給自己剝了一塊巧克力,屋子太熱,巧克力融化成了甜膩的一團,讓他皺著眉頭看了又看,看到最后,連巧克力帶玻璃糖紙,一起被他扔進煙灰缸里去了。
客廳里沒有人,有人也是仆人,可以視為大狼狗一類。馬從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后驚天動地的嘆了一聲:“唉……”
馬從戎困獸一般,在家大規模的唉聲嘆氣。與此同時,顧承喜已經飛快的開完了會——其實會議并未結束,但是已經沒了他的事情。他成功的打散了霍相貞的殘部,殘部也只有一個團左右的人馬,收編就收編了,也沒人留意;保定的情況可就復雜多了,首先被俘的士兵就足有三四萬,被繳獲的好武器更是不計其數。說起來這是東北軍和中央軍雙方合作的戰果,那么俘虜給誰,槍炮給誰,都不好算。對于霍相貞本人,因為已經成了光桿司令,所以與會眾人倒是沒什么可說的,既然顧承喜一口咬定他是逃了,那就算他逃了吧!
顧承喜無事一身輕,但是沒敢立刻就走。人在天津住下了,他想起了馬從戎。馬從戎在他眼中,基本是一無是處,連形象都類似黃鼠狼子,但畢竟是從小就開始伺候霍相貞的,伺候得這么久,成績又這么好,想必也是有一番手段。顧承喜不知道憑著馬從戎的分量,能否打動霍相貞的心,解開他那一肚皮找死的邪心思。
沒辦法了,但凡有招,他也不會引著馬從戎去見霍相貞。好容易才把霍相貞逮住了,他真想關門閉戶,把霍相貞與世隔絕的藏個嚴實。可是和“活”相比,“藏”是第二位的。人都死了,都沒了,還怎么藏?還藏什么?
顧承喜借住在一所大宅子里,大白天的穿戴整齊了,哪里也不去,就在床上躺著,一顆心像油煎似的,煎得他輾轉反側,滾得頭不是頭腳不是腳。副官見他早飯也不吃,午飯也不吃,還以為他也生了病,忍不住扒著玻璃窗從外往里看,結果正看到顧承喜一挺身坐了起來,一腦袋頭發全豎著,像個直眉瞪眼的大刺猬精。
顧承喜起身之后,又愣了足有三分多鐘,末了一拍大腿,定了主意——人命關天,死馬當成活馬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