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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喜挺身站直了,抬手正了正衣領,然后低頭看著裴海生又道:“要不然,我派人送你去北平,到大醫(yī)院再瞧一瞧?”
不等裴海生回答,他自己點了點頭:“好,你去收拾一下,下午就出發(fā)吧!”
裴海生按著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來:“軍座怎么夜里回來了?”
顧承喜一揚眉毛,笑著反問:“我回來還得挑個良辰吉日不成?”
裴海生審視著他:“不是要在山里找霍靜恒?”
顧承喜答道:“我嫌冷,不想找了,不行嗎?”
裴海生垂下了眼簾:“我還以為軍座是來看我的,坐在這兒等了半夜,沒等到您。”
顧承喜不以為然的一皺眉頭:“你少挑我的理!我這么對你,你還跟我蹬鼻子上臉的,良心讓狗吃了?得了,你也別等下午了,我給你開張支票當醫(yī)藥費,你現(xiàn)在就給我滾蛋!”
一陣風似的,顧承喜硬把裴海生刮走了。走了好,顧承喜怕他記仇,再偷著宰了霍相貞。宰人這種事情,是無法挽回的,一旦真宰了,那自己也沒辦法,即便斃了裴海生,也換不回霍相貞的性命了。
在指揮部又坐了一會兒,顧承喜發(fā)出軍令,以大雪封山、山路難行為借口,撤回了山中的大部隊。然后自己溜達回了住處,挑簾子又進了臥室。
偎在霍相貞身邊混了小半天,到了下午,他迷迷糊糊的閉了眼睛打瞌睡,正是似睡非睡之時,忽聽耳邊有人唧唧噥噥的說話。像被針刺了似的,他瞬間睜眼去看霍相貞,只見霍相貞依然閉著眼睛,卻是燒糊涂了,在說夢話。
四腳著地的伸了耳朵,顧承喜想要聽聽他說的是什么。他吐字輕而含糊,語氣卻是嚴肅急迫的,簡直就是長篇大論。顧承喜聽了又聽,起初是全聽不懂,后來漸漸聽出眉目了,心里卻又是一陣難受。也不知道霍相貞在夢里回到了哪一年,口口聲聲的要去天津公署,忽然講出了一句清楚的,是“再不走就晚了”。
顧承喜聽了這話,忽然很心驚。走?什么意思?走哪兒去?他本來不是迷信的人,然而在這一刻,鬼鬼神神的念頭忽然全生出來了,嚇得他用雙手握住霍相貞的肩膀,不由分說的搖晃了一氣,同時大喝一聲:“平安,醒醒!”
這一嗓子喊出來,霍相貞毫無預兆的睜了眼睛。
直勾勾的向上望著顧承喜,他紅赤赤的臉上毫無表情。而顧承喜也受驚一般睜大了雙眼。雙方對視了幾秒鐘,霍相貞的瞳孔中漸漸有了光。
光很虛弱,像是無根的火,飄飄忽忽閃閃爍爍。啞著嗓子開了口,霍相貞低聲喚道:“顧承喜。”
顧承喜有些歡喜,也有些悵惘。歡喜,是因為霍相貞既然能認識了人,想必也就沒有再死的道理;悵惘,是因為平安一醒,就不是平安了。
“嚇死我了……”他笑著問霍相貞:“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胡說八道,特別瘆人?”
霍相貞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做夢了。”
失控似的咳嗽了一聲,他氣若游絲的說道:“夢里……我回家了,家里有摩尼,有馬從戎,有安如山,有元滿……人都齊了,也有你。”
顧承喜的氣息一亂,想要笑,可說出話來,卻是帶著哭腔:“還有我哪?”
霍相貞沉默著喘了幾口氣,是竭盡全力的要把話說完:“你在夢里……還是我的團長,我讓你回保定練兵,你偷懶,不聽話……”
顧承喜的眼淚滴到了紅緞子被面上:“我聽話,往后我永遠聽你的話。平安,咱倆不鬧了,好好的過幾天日子行不行?我保護你照顧你,你想傳宗接代我也不攔著,只要你高興,只要你肯和我好,你怎么著都行,我全由著你。”
他的眼淚噼里啪啦的往下砸,然而霍相貞神情淡漠,只搖了搖頭:“我不是平安,我是霍靜恒。”
顧承喜說不出話了,把手伸進被窩里,他摸索著攥住了霍相貞的手。那手粗糙滾熱的,瘦得只有骨頭沒有肉。他使勁的攥,拼命的攥,一身的力氣全用上了。非得這樣才行,否則他懷疑自己會立刻在這鋪大炕上撒野撒瘋。他想要平安,太想要了,可是世上沒有平安,只有靜恒。
霍相貞的知覺已經(jīng)很遲鈍,忍無可忍的又咳嗽了幾聲,他喘息著繼續(xù)說道:“我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了……我這輩子的事兒,沒干好,也算完了……你現(xiàn)在要是能給我一槍,就算是成全我了。”
顧承喜抓著霍相貞的手,像是抓著救命稻草:“我舍了性命把你從河里救上來……現(xiàn)在你讓我給你一槍成全你……”他哽咽著紅了眼睛:“我成全你,誰成全我?”
霍相貞沒有回答,胸腔里像是開了鍋一般,沸騰燒灼著疼。這是生不如死,顧承喜不成全他,他只好再想辦法,自己成全自己。
165、死志
顧承喜盤腿坐著,抱孩子似的用臂彎托了霍相貞的后腦勺。霍相貞穿著一身單薄的白綢子褲褂,長長的胳膊腿兒全伸展開了,胳膊細,腿也細,顯得手腳都特別大。小褂只潦草的系了幾個紐扣,領口敞開著,清晰的橫著兩道鎖骨。從胸膛往下是塌陷著的,因為肚子里實在是一點食也沒有了,是真正的前胸貼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