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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大悟似的,追兵們立刻也有了動靜。在此起彼伏的敬禮問安聲中,馬從戎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低聲笑問:“大爺來了?”
霍相貞對他一眼不看,直接問了眼前眾人:“怎么,幾天不見,你們返老還童,全變成童子軍了?”
眾人垂了頭,不敢吭聲。而霍相貞知道他們無話可答,便又單問了顧承喜:“平川也在?”
此言一出,霍平川從公署之中伸出了個腦袋,怯生生的答道:“叔,我在這兒呢。”
霍相貞對于這個侄子倒是沒什么大意見,只是懶得看他:“你有事嗎?沒事就回家去吧!”
霍平川答應一聲,然后駝著背低著頭,小賊似的靠邊溜出公署大門,又往前走了幾步,在路口上了自家汽車。
霍相貞攆走了侄子,又瞪了顧承喜一眼:“鬧,鬧,就知道鬧!趕緊給我滾回保定去!”
顧承喜斂眉垂首,一身的恭順:“是,大帥。”
霍相貞最后轉向了馬從戎。神色不善的將馬從戎掃視了一番,他重新撅了屁股探了身,從汽車座位上找出了個金燦燦的小東西。顧承喜看得清楚,見那東西是個壞了彈簧的領帶夾子。而霍相貞把領帶夾子往馬從戎臉上一扔,隨即彎腰上了汽車:“跟我走!”
馬從戎搖著腦袋無聲一嘆,然后笑模笑樣的也上了汽車。院內眾人目送著汽車漸行漸遠,只有顧承喜俯身撿起了領帶夾子。領帶夾子上面鑲了星星點點的碎鉆,換個彈簧還能用。他把領帶夾子揣進了口袋,旁人見了,只以為他貪小便宜,而他是貧苦出身,正所謂人窮志短,貪小便宜也屬正常,所以無人在意。
白摩尼中午喝了一小碗米粥,此刻正是昏昏欲睡。樓下冷不防的響起一聲怒吼,嚇得他立時睜了眼睛,心臟都隨之一縮。欠起身豎了耳朵,他本來膽子就不大,如今更小了,驚弓之鳥似的瑟縮著聽。
與此同時,樓下客廳中的霍相貞握著白摩尼的手杖,劈頭蓋臉的抽向了馬從戎。馬從戎抱了腦袋往后退,方才下了汽車往樓內走時,他故意落后幾步,已經從元滿口中得知了霍相貞盛怒的原因——這位大爺早上想找件皮袍子穿,然而從元滿開始,往下的人沒有一個知道皮貨存在哪里。后來終于有人找到了儲藏皮貨的大柜子,可因皮貨珍貴,所以柜門帶了暗鎖。家里的鑰匙全在秘長不露面,想開柜子,只能撬鎖。
霍相貞由此憋了一肚子氣,親自出門要去馬宅找人,結果半路領帶夾子還壞了。霍相貞自己拿著夾子擺弄了一路,險些被彈簧崩了眼睛。氣上加氣的到了馬宅,他撲了個空。
事情都不大,然而全湊在了一起,于是霍相貞便徹底的暴跳如雷了。
馬從戎知道他對自己是特別的能發瘋,所以講了策略,不和他硬碰硬。護住頭臉躲避了手杖,他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將要退到門口了,他腳下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在了門簾子前。與此同時,霍相貞沒輕沒重的將手杖往他頭上一甩,手杖脫了手,結結實實的敲上了他的手背關節。他疼得低低哼出了一聲,隨即胸口受了沉悶的一擊,是霍相貞對他動了腳。一腳踹過來,他順著力道滾出了厚重的棉門簾子。緊閉雙眼蜷縮了身體,這一下子幾乎截斷了他的呼吸。他咬緊牙關忍了半天,才忍過這一陣痛,緩過這一口氣。
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扶著墻壁,他慢慢的起了身。周遭很安靜,大帥發脾氣,一般的副官全嚇得退避三舍了,只有元滿還一臉驚惶的敢留下來。留下來歸留下來,他孤零零的站在樓梯旁,也帶了幾分要逃的意思。
正在他遲疑之時,馬從戎喘息著扭過臉,很溫和的向他微微一笑,然后用氣流送出了輕聲:“別怕,是沖我來的,沒你們的事。”
元滿睜著大眼睛看他,感覺他這一笑有點瘆人。
霍相貞沒有出客廳,除了在動武之前罵了馬從戎一句之外,也再沒說過一句多余的話。對于馬從戎,他是上去就打,打完就算。
客廳里安靜,客廳外也安靜。馬從戎扶了墻壁緩緩而行,又對元滿說道:“我得回屋歇歇……”他佝僂著腰,自嘲的低笑:“這一套全武行啊,真能鬧出人命。”
元滿向門簾子又看了看,見是真沒動靜,便伸手扶了馬從戎,把他攙去了走廊盡頭的屋子里。
馬從戎歇了小半天,傍晚時分,他又露了面。
他換了一身單薄的便裝,而且洗了臉梳了頭。在開晚飯之前,他先進了餐廳。手里端著一杯熱咖啡,他想喝了它提提神。咖啡滾燙的,他背對門口站立了,低頭晃著腦袋去吹熱汽。估摸著咖啡可以入口了,他正預備要喝,不料一條雪白餐巾從天而降,正勒住了他剛張的嘴。緊接著餐巾收緊了,霍相貞將餐巾兩角在他后腦勺上打了個死結。
然后,霍相貞便轉身走了。
放下咖啡抬了手,馬從戎一邊去解那個死結,一邊回頭去望霍相貞的背影。結子解開了,馬從戎揉著嘴角自己發笑,想大爺像個賊一樣躡手躡腳潛入餐廳,就為了給自己勒個嚼子。
剛才那一頓毒打,不是霍相貞給了他下馬威,是他給了霍相貞下馬威。他自己算了日子——三天,整三天沒來,霍相貞的日子和情緒果然就一起亂套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是有這個本事,但是不很確定,所以趁著過年的時候,做了個試驗。大過年的,各家都有各家的事,他少來幾趟,也不算大罪過;再說這些天白摩尼在樓上戒大煙,隔三差五就要鬼哭狼嚎一場。大年里的,馬從戎不愛聽,嫌晦氣。
端起咖啡小口小口的啜飲著,馬從戎心口還在隱隱的疼,然而心里很平靜,并且夜里想和大爺睡一覺。有日子沒睡了,他感覺自己有些皮癢,需要一場蹂躪。
夜里,他果然是如愿以償。
提前把自己洗刷干凈了,他披著睡袍進了霍相貞的屋子。霍相貞不在,于是他等了良久。
霍相貞一直在和白摩尼用草螞蚱排兵布陣。深夜時分他回了房,迎面就見馬從戎像個鬼似的,一動不動的站在一盞小壁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