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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大胡同的老姐姐屋子里,白摩尼痛痛快快的吸足了鴉片煙。懶洋洋的躺在煙榻上,他身上的傷痛全消失了,左腿似乎也開始變得溫暖柔軟。仰面朝天的枕了雙臂,他很孩子氣的發(fā)牢騷:“怎么辦呢?我大哥回家了,你天天出條子,我也不能夠隨時見到你。”
老姐姐給他出了個主意:“你不就是要找個清靜地方嗎?那還不容易,到飯店里開個月包房就是了。幾百塊錢而已,對于你也不成問題。把門一關,誰肯管你?”
然后她小聲又道:“別找人多眼雜的大飯店,仔細遇到朋友。也千萬別混煙館,那地方藏污納垢,臟得很,玷污了你。”
白摩尼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認為老姐姐的主意很可行。反正霍相貞不大干涉他的行動,他完全可以在外面開辟一處小小的安樂窩。
離開胡同之后,他回了霍府,因為怕自己身上會有鴉片氣味,所以他開了一路的車窗,嚼了一路的口香糖。寒風把他吹了個透心涼,他閉著眼睛忍著凍,只感覺生活暗無天日,完全沒有希望和光亮。忽然怨恨起了霍相貞,他想大哥不但不陪伴他不關懷他,還要逼得他像賊一樣四處亂鉆。霍府要禁煙就禁去,可他又不姓霍,為什么也得受霍相貞的管制?
白摩尼回了家,發(fā)現(xiàn)霍相貞已經(jīng)搬回了小樓里居住。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扶著墻壁,他在樓梯前忽然怒不可遏的崩潰了:“你們明知道我不能爬樓梯,為什么還偏要住回樓里?你們讓我怎么上去怎么下來?”他用手杖狠狠抽打著樓梯扶手,歇斯底里的彎了腰喊:“我不在這兒住,我不在這兒住!”
馬從戎先從一樓的小客廳里走出來了,臉上沒有喜怒顏色,單是看戲一樣看著他。隨即樓上響起了一陣滾雷似的腳步聲,正是霍相貞大踏步的走了過來。橫眉怒目的下了樓梯,他對著白摩尼呵斥道:“大晚上的,亂叫什么?”
然后一把奪了白摩尼手中的手杖扔給了馬從戎,他扛起了白摩尼就往樓上走。白摩尼趴在了他的肩膀上,攥了拳頭亂捶他的后背:“你放開我,我要回家去!你放開我——要么你去保定,要么我回家!我不和你在一起呆著!我煩你,你放開我!”
霍相貞不為所動的在二樓轉了彎,白摩尼的聲音隨之越來越遠。馬從戎站在原地沒有動,饒有興味的將手杖研究了一番,然后高聲叫來了趙副官長。
把手杖遞給趙副官長,他向樓上一偏頭:“送上去!”
他素來不把白摩尼往眼里放。當年做副官的時候,他沒對著白摩尼彎過一次腰;現(xiàn)在是秘書長了,他更不能當白摩尼的奴才。施施然的回了小客廳,他估摸著今天自己恐怕回不成家。大爺一走好些天,今日終于回來了,能饒得了自己?
馬從戎給自己點了一支香煙,打算抽幾口解個悶,可是轉念一想,他又把煙按熄了,怕自己被熏出煙臭。隔著一層樓板,樓上的白摩尼隱隱約約的還在哭喊。馬從戎既不同情霍相貞,也不同情白摩尼——霍相貞白天罵了他,如今權當是白摩尼替他報了仇。而在另一方面,白摩尼鬧破天了也是徒勞,霍相貞的耳朵根子素來不軟,白摩尼也是從小跟著他一起長大的,怎么連這一點都還認不清?
馬從戎淡然的坐著,一直坐到夜里十二點,始終是沒有等到召他上樓的內(nèi)線電話。于是他起身系好大氅,戴好軍帽。手里攥著一副皮手套,他帶著自己的隨從出了霍府,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馬從戎又過來溜達了一趟,結果正好看到霍相貞和元滿各自握了一把日本式的木刀,正在打啞謎似的對戰(zhàn)。一個姿勢擺好了,兩人虎視眈眈的互相盯著,半天不動。
馬從戎停在一旁,看了片刻,毫無趣味,但是發(fā)現(xiàn)霍相貞的臉上帶了傷——在顴骨上,是道淺淺的皮肉傷,已經(jīng)結了薄薄的血痂。
“喲!”他真驚訝了:“元滿,你把大爺打了?”
元滿全神貫注的在防御,忙里偷閑的答道:“不是我。”
馬從戎圍著兩人轉了一圈,末了笑模笑樣的又問:“那么,是白少爺?”
隨即他眼前一花,只見霍相貞手中的木刀如同閃電一般劈向自己。未等躲避,木刀已經(jīng)貼上了他的咽喉。
雖然知道這玩意不能要人命,但馬從戎還是很捧場的舉起雙手:“大爺,投降不殺。”
46、命犯炮彈
大清早的,霍相貞悄悄進了白摩尼的臥室。白摩尼側身騎著個棉被筒子,睡得正酣。霍相貞站在床前,一邊系著自己的馬甲紐扣,一邊低頭看他。
屋里的暖氣總是很熱,白摩尼睡得面頰緋紅,花瓣似的小嘴唇微微嘟著,夢里還蹙著兩道長眉。黑色的絲綢睡衣被他滾得沒了形狀,兩條白胳膊全是齊肘露著。左腿長長的伸直了,腳趾頭還是微微的蜷曲著。
霍相貞看畫一樣的欣賞著他,遠觀而不敢褻玩,因為白摩尼近日越來越嬌了,吃飯吃不好要賭氣,睡覺睡不安也要發(fā)火。若是放到先前,憑著他這個鬧法,霍相貞早用皮帶把他抽老實了。但是現(xiàn)在,霍相貞沒法再對他動手。
霍相貞感覺小弟太可愛了,真想親他一下,可是從頭看到腳,沒找到可以下嘴的地方。被白摩尼狠鬧了幾場之后,他現(xiàn)在幾乎是怕了他。一旦不小心把他親醒了,霍相貞可是沒有善后的本領。
于是在系完紐扣之后,他俯身輕輕嗅了嗅白摩尼的亂頭發(fā),然后直起腰,無聲無息的走了。
省長又來了,和霍相貞商議全省的稅務問題。省長主政,沒有兵權,所以不敢和督理分庭抗禮。督理不發(fā)話,省長不敢做主。等到和霍相貞商量出眉目了,霍相貞告了辭,改由秘書長出面待客。
省長經(jīng)營著糧食被服生意,有省內(nèi)各軍做他的主顧,而且完全不納捐稅,秘書長買官賣官,他也多少可以分惠些許。橫財發(fā)得冒了沫,自然沒有一人獨吞的道理,所以到了年末,他按例來向督理進貢。
督理是眾所周知的不管錢,所以省長有了具體問題,還得和秘長的身份,已經(jīng)和督理夫人差不許多,霍府上下的大小事情,全都由他一手掌握。將一張支票奉到秘書長面前,省長陪著笑,低聲說道:“匯豐銀行,一百萬。”
秘書長抄起支票一看,也是微笑,但是不置一詞,因為支票是給霍相貞的,不是給他馬從戎的,所以他公事公辦即可,無需特別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