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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喜在馬宅做了一陣子監(jiān)工,晚上又吃了一頓不飽不饑的豐盛宴席。及至天色黑了,搭在里院的戲臺下面扯出一溜電燈,照得滿臺通亮。這些日子十分和暖,入夜之后風(fēng)也不涼,足可以讓人安安穩(wěn)穩(wěn)的看場露天好戲。馬從戎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本在聽連毅說話,聽著聽著他被一名副官叫起了身。原地一個向后轉(zhuǎn),他雙手抱拳迎向了院門:“安師長!”
安如山大搖大擺的走進來了,是捏著鼻子來給馬從戎捧場——他看不起馬從戎,但是又不敢得罪馬從戎。嘻嘻哈哈的坐到了連毅身邊,連毅比他年長,還是霍老帥的學(xué)弟,照理來講,不可不對其恭敬;然而他煩連毅煩得死去活來,硬是開不了口和對方寒暄。連毅沉著臉靜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去了第二排。另挑了個空位坐下了,他一眼叨住了顧承喜。對著顧承喜一抬手,他出聲叫道:“沒地方?過來坐。”
顧承喜寧愿站著,也不愿陪著連毅長坐。但是心思略略轉(zhuǎn)了一圈,他上前幾步,坐到了連毅身邊。
剛一坐下,連毅的手就搭上了他的大腿。來回摸了一遍,連毅喃喃罵道:“這腿,真他媽長!”
顧承喜豎起了一脊梁的寒毛,之所以硬挺著不肯逃,完全是因為連毅的師長身份。聽說連毅一直和霍相貞不對付,但是馬從戎一樣的和他有聯(lián)系;顧承喜嫉妒著馬從戎,厭惡著馬從戎,同時又學(xué)習(xí)著馬從戎。兩眼一抹黑是不行的,認識個師長,總比不認識強。至于連毅的手——權(quán)當(dāng)自己是讓只老兔子撓了吧!
他看出來了,在霍相貞那里,自己的赤膽忠心是一分錢都不值。自己想要和他平起平坐,除非一個上天,或者一個入地。
戲的確是好,主要是角兒硬,完全彌補了戲臺的簡陋和場地的狹窄。后半夜散了戲,馬宅的三進院子一起開了鍋,賓客太多了,并且大多帶有隨從。顧承喜成了馬家的人,幫著馬從戎張羅送客。及至送到連毅了,連毅在上汽車之前回頭問他:“小顧,跟不跟我上天津玩去?”
顧承喜搖著頭笑:“我……不敢當(dāng)。”
連毅從車里掏出一根手杖。對著顧承喜的小肚子狠狠捅了一下,他哈哈笑著鉆入車內(nèi):“小伙子,真精神。”
顧承喜疼得彎了腰,一臉懵懂的笑,心里則是罵遍了連毅的祖宗十八代。
一夜的熱鬧過后,翌日風(fēng)平浪靜,還是一如既往的過生活。馬從戎上午到了霍府,去書房里給霍相貞請安。敲開房門向內(nèi)一進,他看見了白摩尼。
春天到了,白摩尼也跟著鮮艷成了一朵花。穿著淺色西裝,配著鵝黃領(lǐng)結(jié),他坐在大寫字臺上,兩條腿垂下去晃晃蕩蕩。手里剝著一個大橘子,他抬了頭,只對著馬從戎“哼”了一聲。
馬從戎換了個角度,看到了白摩尼身后的霍相貞:“大爺,今天覺著怎么樣?”
霍相貞坐在寫字臺后的沙發(fā)椅上,一張臉瘦得輪廓分明,顯得眼窩凹陷,鼻梁挺直,五官幾乎帶了點西洋風(fēng)格:“今天我還是只能喝粥?”
馬從戎笑了:“當(dāng)然不能總喝粥。我這就去給泰勒醫(yī)生打電話,問他您現(xiàn)在吃什么飯菜最合適。”
白摩尼忽然開了口:“吃鴨子。”
然后他掰下一瓣橘子,轉(zhuǎn)身趴到寫字臺上去喂霍相貞。霍相貞皺著眉頭一扭臉,顯然是對他的舉動不以為然。然而他執(zhí)著的伸著手不收回,當(dāng)著馬從戎的面,霍相貞敗下陣來,張嘴接了那瓣橘子。咽下橘子之后,霍相貞對馬從戎又開了口:“吃什么先放在一邊。你如今既然做了公署的秘書長,就要負起秘書長的責(zé)任。不要以為把我一個人伺候好了,就算完成了你的任務(wù)。你是什么貨色,我清楚得很。你若是敢狐假虎威的給我捅出大簍子,我對你輕則一擼到底,重則軍法從事,記住了嗎?”
馬從戎立刻肅然垂首:“是。”
霍相貞又道:“往后,你白天就去北京這邊的公署里辦公吧!我不叫你,你不用來。”
馬從戎一句不頂,全盤答應(yīng)。然而退出書房之后,他照舊是給泰勒醫(yī)生打了電話,又咨詢了幾位有名的大夫。原來白摩尼并非信口胡言,真是吃鴨子好,于是他派廚房里的大師傅出去買了鴨子回來。幽靈似的飄在府里,他根本沒有走的打算。
到了傍晚,他見白摩尼對著霍相貞大出洋相,逗得霍相貞大笑不止,便很及時的湊上前去,愁眉苦臉的說道:“大爺,想起件事兒。連師長那邊催餉呢,催了好幾次。軍需處沒錢,給不出啊。”
霍相貞果然立刻就不笑了。握著身邊白摩尼的手,他垂下眼簾想了想,末了問道:“錢是不是全在家里?”
馬從戎答道:“是。”
霍相貞又想了想,最后答道:“你看著給吧,不要全給。我不怕他催,我只怕他不催。”
馬從戎又問:“對于安師長和陸師長,我也按照此例一并辦了?”
霍相貞一搖頭:“安如山那邊,該給的如數(shù)給。你不能拿他和連毅比。”
馬從戎得了大概的旨意,見好就收,撥著自己的小算盤告退而出。白摩尼少了一根眼中釘,便又纏上了霍相貞打打鬧鬧。霍相貞雖是大病初愈,可治他的本事還有。攔腰把他橫空抱起,霍相貞喘著笑道:“再鬧,開窗戶扔了你!”
白摩尼摟住了他的脖子:“扔了,還撿不撿?”
霍相貞低頭看著他的粉白臉兒,越看越感覺他可憐可愛:“撿。”
白摩尼閉了眼睛向后一仰,笑出了一口整齊的小白牙。霍相貞看著他細嫩的脖子,恨不得去咬他一口。雖然在自己重病之時,白摩尼先是無影無蹤,后是拍著窗戶吵鬧。但他本也不指望白摩尼會有用,所以失望得倒也有限。
他垂頭嗅了嗅白摩尼的臉蛋,白摩尼很香,沒什么正經(jīng)的男子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