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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從戎一揚下巴:“去吧,步子輕點兒。”
顧承喜走了,馬從戎沒走。擰了一把溫熱的小毛巾,他想給霍相貞再擦擦手。可是未等動手,霍相貞忽然睜了眼睛。
霍相貞醒得毫無預兆。轉動眼珠環(huán)視了臥室,他看到臥室里空蕩黯淡,守在床前的只有一個馬從戎。沒有家,沒有親人,只有一個馬從戎。干燥開裂的嘴唇動了動,他一絲兩氣的問道:“摩尼呢?”
馬從戎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語:“白少爺剛剛來了一趟。他沒發(fā)過疹子,我不敢讓他進樓。他閑著沒事做,可能是又走了。”
霍相貞沉默片刻,又問:“走了?”
馬從戎用手指為他理了理短頭發(fā):“半天不見他人,我想肯定是走了。”
霍相貞閉了眼睛:“給我加一層被,冷。”
馬從戎當真給他又蓋了一層,又端起一小杯白開水,用小勺子一點一點的喂給他:“大爺,不怕的,有我伺候您呢。麻疹就是開頭兇,發(fā)出來就好了。”
霍相貞半睜著眼睛看他:“你?”
馬從戎笑了,坐到床邊伏下身去,壓低聲音說道:“我不是大爺?shù)纳锨逋鑶幔坑形以冢鬆斒裁椿鸲寄芡肆恕!?
霍相貞又閉了眼睛,仿佛不屑于笑,但嘴角微微一動,還是笑了一下。
喝了幾口水后,霍相貞又沉沉睡去。而在他沉睡的空當里,顧承喜回了來。他真成了白摩尼的駐霍府代表,從今天開始,他須得每天上午下午各下樓一次,向白摩尼通報霍相貞的病情。
蹲在地上守著火酒爐子,他垂著頭,眼角余光掃著馬從戎的一雙腳。馬從戎像個鬼似的,無聲無息出來進去,來無影去無蹤。
疹子發(fā)到第三天,他終于等來了機會。安如山聽聞大帥發(fā)了疹子,登門想要探病。馬從戎不得不露面敷衍一下,所以把手里的毛巾遞給了顧承喜。臥室的房門一關,顧承喜攥著毛巾站起了身,試試探探的走向了大床。
他大著膽子握住了霍相貞搭在床邊的手。手指漸漸的合攏了,這一握,實在是久違。
有氣無聲的做了口型,他望著霍相貞喚道:“平安。”
霍相貞一直是昏睡,可是此刻卻像是有了反應,口中喃喃的說了話。顧承喜慌忙俯身去聽,一時聽清了,心中卻是一涼。
霍相貞所呼喚的,是“小弟”二字。
悻悻的直起了腰,他拉起霍相貞的手,送到嘴邊親了一下。霍相貞雖是一直臥床,然而被馬從戎收拾得還算干凈。吻過之后垂下眼簾,平安仔細的端詳了他的手。手如其人,也帶著點相貌堂堂的意思,只有食指帶了一層薄繭,是用久了槍的痕跡。正是看著,霍相貞又有了動作——他緩緩的握住了顧承喜的手。
顧承喜不知道他要抓住的人是不是自己,但是情不自禁的,他出了聲音:“平安?”
此言一出,霍相貞猛的睜開了眼睛。直直的盯住了床邊的顧承喜,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瞳孔中漸漸聚了亮,他神魂歸竅一般,竟是一挺身坐了起來。
顧承喜真被他嚇壞了,慌忙抬手推了他的肩膀:“平安,躺下,你現(xiàn)在不能見風!”他不由分說的把霍相貞摁回到床上:“乖,別動,求你別動……”
他急得語無倫次了,而霍相貞天旋地轉的陷在被褥之中,雙肩全被顧承喜壓了個死緊。兩道黑壓壓的劍眉下,他的眼睛瞪出了光,啞著嗓子嘶嘶的問:“顧承喜,你干什么?”
顧承喜畢竟不是訓練有素的奴才,意識不到自己的舉動已經(jīng)堪稱逾越和冒犯。他不放心,不敢松手:“我、我……我想給你擦擦手和臉。你躺久了,擦擦一定舒服。你別怕,我……我會小心的。”
霍相貞本就病得死去活來,如今又被個最怕見的人壓了個一動不能動。頭暈目眩的扭頭面對了房門,他歇斯底里的大喊了一聲:“馬從戎!”
顧承喜像被嚇著了似的,一瞬間松了手。與此同時,房門應聲而開,馬從戎正好聽到了霍相貞最后一聲怒吼,也是驚得白了臉:“大爺,怎么了?”
霍相貞開始激烈的喘息,眼睛望著馬從戎,他勉強抬了一只手去指顧承喜:“讓他走……走……”
馬從戎莫名其妙,但是立刻給顧承喜遞了眼色:“走!”
顧承喜無言的起了立,轉身真走了。
出了臥室進了走廊,他靠著墻壁仰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后低頭看了自己的雙手。手很干凈——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學會了講衛(wèi)生,尤其是進了霍府的門,尤其是要蹲在平安的房里當奴才,他更是恨不能扒了自己一層舊皮。
似笑非笑的呼出一口涼氣,他問自己:“我他媽的是狗屎嗎?碰都不能碰,看都不能看?攆我都要支使馬從戎,我都不配聽他說話了?”
顧承喜垂下了手,在褲子上來回反復的擦,一邊擦一邊又冷笑了一聲。其實高貴的大帥也不是什么香餑餑,接連幾天被汗水漚著,被藥湯熏著,被厚被捂著。又酸又苦又臭的督理大人,也沒什么資格嫌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