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顧家的小院開了鍋,院里先是擠滿了荷槍實彈的副官衛(wèi)士,隨即帶兵的一名師長也聞訊趕來了——督理大人說是被炮轟了,然而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生死始終還是一個懸案。當(dāng)然,懸案不止生死一樁,活在北京城里的人,因為頭腦過于清醒,所以反倒比失憶了的霍相貞更受煎熬?;舳嚼硎亲映懈笜I(yè),根基說深很深,說淺也淺。他活有活著的好處,死有死了的好處。是讓他活還是讓他死呢?人心隔了肚皮,開始各打各的主意了。
督理府中亂了半個多月,結(jié)果最后真肯發(fā)兵來找人的,只有一名安如山師長。安如山是個能打的,人還在路上,大名已經(jīng)嚇跑了萬部士兵。安如山的兵,加上霍相貞留在北京的副官處全員,在午夜時分進了縣城。趁著夜深人靜,他們分散進了大街小巷,挨家挨戶的踹門搜查。安如山從身后士兵手中接過了一沓子傳單,特地呈給霍相貞看:“大帥,您瞧,我們把您的照片都提前印好了,怕找不到您,還打算滿城貼呢!”
霍相貞伸手拿了一張單子,在朝陽光芒的照耀下仔細看。照片印得模糊,然而的確是他的模樣。對著照片點了點頭,他在心里告訴自己:“我?!?
把傳單遞還給了安如山,他開口問道:“你把萬國強的兵攆跑了?”
安如山笑道:“沒開戰(zhàn),嚇跑了。”
霍相貞也笑了:“看來我這紙上談兵是真不行,差點讓人幾炮轟成了灰。”
安如山連忙搖頭:“不是不是。大帥的戰(zhàn)術(shù)絕沒有毛病,是萬國強那幫人誤打誤撞而已。要是真刀真槍的對面干,姓萬的絕不是您的對手?!?
霍相貞站在寒風(fēng)之中,一瞬間想起了一輩子的事。蜿蜒青筋橫在他的額角,若隱若現(xiàn)的抽搐著蹦。然而嘴角噙著一點笑意,他當(dāng)著眾人的面,是八風(fēng)不動、穩(wěn)如泰山:“家里怎么樣?亂沒亂套?”
安如山垂了雙手,字斟句酌的答道:“家里……還行?!?
一只暖而熱的手輕輕觸碰了霍相貞的掌心,試試探探的像個有靈性的小活物。收攏五指一把抓住了那只帶著溫度的小活物,霍相貞扭頭去看白摩尼:“你怎么也來了?”
白摩尼簡直要被他攥疼了骨頭,但是忍著不逃:“我在家里也是呆不住,不如跟他們著來。”
然后他回頭望向了后方的小黑屋子:“大哥,這些天你就住在這里?”
霍相貞沒言語,只一點頭。
白摩尼從霍相貞的手中抽出了手,攏著披風(fēng)特地跑入房內(nèi)環(huán)顧了一周。兩道長眉越擰越緊,他最后忍無可忍的抬手捂了鼻子,心想大哥真是住進狗窩里了。正經(jīng)的狗窩也比這破房子干凈,忽然停在原地,他又緊張的想:“這地方這么臟,會不會有虱子跳蚤?”
思及至此,他立刻連退幾步,回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站到霍相貞身邊望著他的側(cè)影,白摩尼想他從來沒受過這樣的罪,那狗窩真是折辱了他。
被馬從戎伺候著換了一雙合腳的馬靴,霍相貞最后回頭又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顧承喜怎么還不回來?他再不回來,他就要走了。
抬手拒絕了馬從戎披給他的大氅,霍相貞面無表情的轉(zhuǎn)向前方,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院門。
一名副官早給他預(yù)備了戰(zhàn)馬。一腳踏上馬鐙,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秒鐘。
一秒鐘之后,霍相貞飛身上馬,隨即一抖馬韁轉(zhuǎn)向了安如山:“老安,再去給我找個人!這人姓顧,叫顧承喜,身量和我差不多,年紀也和我差不多!他救了我一命,臨走前我得見見他!”
8、天與地 ...
顧承喜趴在趙家的柴房里,趙家真是豪闊,連柴房都比他的屋子堅固體面。結(jié)結(jié)實實的木格子窗沒有上閂,被寒風(fēng)吹得啪嗒啪嗒亂響。天一定是亮了,他掙扎著想要抬頭向外看看天,可是后脖頸連著脊梁骨,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脊梁骨像是斷了,扎心戳肺的疼。因為趙家的家丁掄著槍桿子,把他和三駱駝毒打了整整小半夜。
打人的有理,挨打的也不冤枉。趙家早被大兵們欺負苦了,從上到下全含著恨。沒想到大兵們剛過了境,蟊賊們又上了門。是人不是人的,全跑到趙家屙屎撒尿了。趙家能饒得了他們?保安隊輪番上陣,對他們先是拼命的追,抓住之后再往死了打,打死了算。打到后半夜實在是打不動了,才把他們?nèi)舆M了柴房里,要殺要剮等著老爺回來再做主。
顧承喜的腦袋抬不得了,想要翻著眼睛往上瞅,眼睛又被血糊了住。心里恨著三駱駝,他欲哭,可是已沒了淚。
三駱駝也沒死,在柴房的另一角滾成了個血葫蘆,居然還有力氣哼哼唧唧,也興許是犯了大煙癮,快要熬不住。顧承喜不理他,自顧自的養(yǎng)精蓄銳。夜里挨了一頓亂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受了重傷,總之手腳全不聽了使喚。長條條血淋淋的趴在地中央,他真還不如三駱駝。三駱駝又滾又叫,他則是一動都不能動。
他恨三駱駝,也恨自己。真是鬼迷心竅了,連三駱駝的主意也敢信。三駱駝本來就活得沒了人樣,死了也不算吃虧??墒亲约哼€有著天大地大的一輩子呢,自己家里還有個傻乎乎的平安呢!自己不回家,平安怎么辦?家里一點糧食都沒有了,難道讓平安清鍋冷灶的干餓著嗎?
顧承喜的心里翻江倒海的開了鍋,恨不能求老天開眼,讓自己騰云駕霧回家去。他有話要對平安說,他想給平安預(yù)備足了糧食再回來接著挨揍坐牢。
手指頭抓地動了動,黏濕的血手粘滿了柴草的細屑。凍傷了的耳朵忽然一動,他聽見外面有人說了話:“說是要找顧承喜。我一想,昨天到咱家找死的那個不就是顧承喜嗎?”
有了問,自然也有答:“顧承喜?不能吧,你看他那個熊樣,給督理大人舔鞋底子都不配,督理大人能認識他?怎么著?他把督理大人也偷了?”
這一句反問引出了嗤嗤的笑:“不知道,不過應(yīng)該真是他。外面的軍爺跟我說得挺清楚,我越聽越像是他?,F(xiàn)在軍爺已經(jīng)去上報督理大人了,是不是的,大人過來瞧一眼就知道?!?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顧承喜聽了這么沒頭沒尾的一席話,真比方才門外的二位還要困惑。舌頭在嘴里頂了頂一顆槽牙,牙都活動了,是被人隔著一層臉皮用腳踹的;右腳始終是沒知覺,哪怕是竭盡全力的忍痛調(diào)動了,也還是動不得分毫。顧承喜恐慌了,心想:“腿怎么了?”
他吭哧吭哧的喘了粗氣,歪著腦袋想要向下去看自己的腿。眉骨腫得封了眼睛,隔著一層血霧,他看到自己的右腿扭曲變形,正是斷了骨頭。
一身的肉瞬間一緊,他怕了,怕自己會落殘疾,會連混飯吃的本錢都失去。一只胳膊肘撐了地,他咬牙切齒的想要坐起身,可是未等他真正運出力氣,柴房的房門轟然而開,兩名全副武裝的黃皮士兵分列左右,披戴著一身陽光站了崗。顧承喜猛的斜過眼珠,通過大開的兩扇門,他看到了一隊士兵跺著整齊的腳步跑入青磚漫地的大院子。進院,列隊,向左向右轉(zhuǎn),后退兩步,夾出一條長長的通達大道。而在大道的盡頭,一名高個子軍人在一群副官們的簇擁下,龍行虎步的走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