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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行扳開對方的手指,顧承喜站起身,張開雙腿跨在了那家伙的上方。兩只腳結結實實的站住了,他彎下腰,把雙手插到了對方的腋下。抱孩子似的把人硬托起來,怎么托也托不完。往下一看,原來這家伙是個大個子,穿著馬靴的腿那么長,又長又軟,膝蓋打彎直不起來。
顧承喜肚里的八個燒餅早就消化殆盡了。此時掙出了一頭的虛汗,他硬是轉身把大個子背了起來。大個子的脖子也是軟的,腦袋就垂在他的臉旁,直著眼睛和他臉貼臉。他邁一步,肩膀上的腦袋就跟著晃一下。
顧承喜提著一口氣往山坡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帶著哭腔嘮嘮叨叨:“兄弟,你千萬挺住了別死。你要是死了,我可就白忙活了。你說你連骨頭帶肉這么一大堆,真要是在我家里咽了氣,我可怎么辦哪?”
大個子“吭”的咳了一聲,嘔了顧承喜一脖子的黑血。顧承喜一扭頭,沒躲開。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人往上顛了顛,他伸著脖子瞪了眼,發了瘋似的往連走帶跑:“別他媽吐了,你要惡心死我啊?”
3、平安 ...
凌晨時分,城門大開。顧承喜拼了一條性命,硬把背上的大個子運回了家。光天化日的,他不敢背著個大兵到處走,尤其這還不是個大兵,看他的厚呢子衣裳,至少也得是個軍官。萬一下一刻軍官的敵人進了城,那這軍官豈不是必死無疑?自己這一夜的辛苦也就白吃了。
于是他扒了大個子的外衣,脫了大個子的馬靴。隨地找了一雙破棉鞋套在了他的腳上,顧承喜趁著晨光朦朧,大騾子大馬似的一路快走,哼哧哼哧的把人馱回了自家小院。跌跌撞撞的把人送到屋內炕上了,他踉踉蹌蹌的轉身跑回外面,快手快腳的先關了院門上了門閂。 靠著東倒西歪的院墻喘了一會兒,他閉了閉眼睛,直感覺自己這一身的骨架子都快被那個半死不活的貨給壓塌了。
彎腰駝背的回了小屋,他那屋子進門迎面就是炕,門口兩旁堆著破爛砌著爐灶。大個子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一條腿拖到了地下,腳上的棉鞋居然不知何時沒了,露出了雪白的洋紗襪子??嘀槆@了一口氣,顧承喜走上前來,就感覺自己老胳膊老腿的,關節一活動都要吱嘎作響。慢吞吞的抬起了他的腿,顧承喜一屁股坐到炕邊,俯身去看對方的臉,結果發現這家伙下半張臉糊滿了黑血,但是雙目緊閉呼吸平穩,竟像是睡了。
天光漸漸明亮,顧承喜看他也看得越發清楚。顧承喜是徹頭徹尾的不務正業,平時連鬼混的對象都是十五六歲的兔崽子們,不是逛不起窯子,是他覺得兔崽子們更討他的愛。往日他看小林就是個頂尖的了,細皮嫩肉的正值好年華,一把能夠掐出水來。然而此刻盯著炕上這個臟鬼,他忽然感覺小林之流全不行了。不是說他們不好,是說有這位比著,小林之流一下子就顯得低賤了。這家伙長得儀表堂堂,再慘也像是英雄落難,讓人感覺自己對他是高攀不起。
起身走去爐灶前蹲下了,他生了火燒了水,擰了一把熱毛巾想給臟鬼擦擦臉。他從額頭開始擦,還沒擦到眉毛,忽然動作一頓,他看出了問題。
他發現這家伙頭頂心的短發搟了氈結了片。扒開頭發往里一瞧,頭皮血肉模糊的腫了一層。
“我的娘啊!”顧承喜傻了眼。怪不得臟鬼又吐沫子又吐血,原來他是受了內傷。
顧承喜不擦了,扔了毛巾往外跑。鎖好大門上了街,他先把金戒指當了,然后揣著一點小錢跑去藥房。藥房里有個坐堂的老大夫,一貫是有問必答。顧承喜連詢問帶掂量的買了幾樣藥材,然后心急火燎的又跑回了家。
帶著一身寒氣進了門,他向前一望,又是一驚——臟鬼居然直眉瞪眼的坐起來了!
關了房門往里走,他在炕前彎下了腰,歪著腦袋想和臟鬼對視:“你醒啦?”
臟鬼茫茫然的看向了他,沒言語。
顧承喜繼續輕聲的問:“你是誰的兵啊?”
臟鬼的眼睛亮了一下,然而光芒一閃而逝,并不持久。對著顧承喜皺起了眉頭,他垂下眼簾做苦思冥想狀,一張臉越來越嚴肅,正是個要鉆牛角尖的模樣。最后緊閉雙眼深吸了一口氣,他對著顧承喜搖了搖頭,啞著嗓子答道:“我不知道……”
顧承喜莫名的對他有點怕:“你餓不餓?我先給你煮點粥喝,好不好?”
然后不等臟鬼回答,他匆匆忙忙的放下藥包,將米缸的缸底刮了刮,他手忙腳亂的湊出了一小碗糙米,倒是正好夠一鍋粥的量。
等到米湯在鍋里咕咕嘟嘟的冒起泡了,他擰了毛巾又回了炕前。臟鬼盤起了腿正襟危坐,愁眉苦臉的擰著兩道長眉。顧承喜用毛巾纏了手,然后單腿跪上炕邊,繼續自己方才未完成的擦臉事業:“是我昨天夜里把你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這你也不記得了吧?”
臟鬼老老實實的搖了頭。
顧承喜用手指頂著毛巾,一點一點的蹭出他的本來面目:“那你叫什么名字?”
臟鬼抬眼望向了他,同時八風不動的開了口,聲音很沉:“想不起來了?!?
顧承喜慢慢的擦到了他的下巴:“我看你是撞壞了腦袋,別怕,我剛給你抓了藥,興許吃上幾天就能見好了。可是人總得有個名字啊……”他放下毛巾,對著干凈了的臟鬼一笑:“要不然,我先給你起一個?就叫平安行不行?你現在是大難不死,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度過這一關,將來能享到后福。怎么樣?意思不錯吧?”
臟鬼潦草的一點頭,表示同意。于是顧承喜逗孩子似的喚了一聲:“平安?”
他的平安應聲掃了他一眼:“嗯。”
顧承喜很高興,要問為什么高興,卻是說不出。從下巴一直擦到脖子耳根,他其間洗了好幾次毛巾,毛巾本來就要薄如蟬翼了,經他這么一搓,干脆成了漁網,不過擰成團了也是一樣的用。一路向下擦到了平安的手,他發現平安肯定不是一般人。平安貼身的小棉襖都是好白綢緞做的,摸一下軟得像水。平安的皮膚也挺光溜,平安就是頭發剃得不好,兩鬢短到泛青,是個愣小子的發型。
把毛巾扔進銅盆里,顧承喜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米粥坐到炕邊。舀起一小勺吹了吹,他直接喂到了平安的面前。平安又看了他一眼,隨即視線下垂對準了那一勺米粥。仿佛經過了一場快速的深思熟慮一樣,他猶豫片刻,最后張嘴接了米粥。粥入了口,他擰了眉:“燙。”
顧承喜立刻又舀了一勺,吹過之后還用自己的嘴唇試了試溫度。試得心里有數了,他才把第二勺又喂向了平安。平安喝了粥,這回沒說話。面無表情的微微探了頭,他是在專心致志的等著第三勺。
顧承喜就瞧他有意思,一舉一動都值得細細的看。饒有耐心的喂完了一大碗粥,平安的額頭上見了汗。抬手一抹頭上汗珠,他忽然問顧承喜道:“你吃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