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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一場變故,是在他二十歲時,接到了正在醫院里的父母給他打的一個電話。
楊少君回到上海后,也經歷了不少的意外。
第一個意外是,他去齊永旭家找自己青梅竹馬的兄弟,卻在樓梯間發現兄弟被一個中年男人壓在墻上親吻,那個男人的手甚至從齊永旭的衣擺下伸了進去;第二個意外是,他在路上偶遇蘇維和一個年輕的男生,蘇維沒有發現他,他偷偷跟著他們,眼睜睜看著他們拐進一個無人的巷子,然后十指交纏在一起;第三個意外是,半年多的復習后,他被警校錄取了。
有時候楊少君會覺得自己是個多余的人。前二十年來他經歷了無數的拋棄和被拋棄,鬧到最后,每個人都找到了能和自己十指交扣的人,他卻還要回到那間四坪的昏暗的房子里自己為自己煮泡面。
楊少君其實在當兵的時候就想過,自己回去了就今非昔比了,不再是那個地痞流氓,當過兵,考上警校,以后還能混上公務員,就算還是配不上蘇二少爺,至少站在他面前總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但是當他看到蘇維和那個男生在一起以后,他就沒有在出現在蘇維面前過——不是不去找,而是偷偷地、遠遠地看。
他會跟蹤蘇維,看著蘇維和年輕的男孩爬上樓頂的天臺,在那里擁抱、接吻,相依相偎地閑坐;他會偷偷溜進學校,從窗戶外看蘇維對著黑板發呆的樣子;他會守在蘇家新買的別墅區附近,等著轎車開過,看坐在里面的蘇維心不在焉的模樣。
蘇維念高三了,成績不太好;蘇維和那個男生吵架了,三天沒去上課;蘇維剪頭發了,換了個毛刺刺的板刷頭,看上去傻傻的可愛;蘇維……
突然有一天,他發現和蘇維要好的男生再也沒有出現過。學校里沒有,放學的路上沒有,周末沒有……蘇維卻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楊少君花了些心思去打聽,才知道那個男生出事了。
終于有一天,楊少君尾隨著蘇維,看他心不在焉地爬上一棟居民樓,站在樓梯間里,對著一扇窗戶發呆。事實上楊少君在那之前已經隱隱預料到了什么,所以他看到蘇維站在窗戶前發愣超過三分鐘以后,已經開始心慌了。
看到蘇維推開窗戶,楊少君終于忍無可忍決定現身。他從樓梯下方拐出來,大喊蘇維的名字。然而蘇維回頭看了他一眼,突然變得異常驚恐。楊少君沖上去,卻沒有來得及。
他眼睜睜地看著蘇維從窗口跳了下去。他趴到窗口,看見那個令他朝思暮想的男孩的身體被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弧度,暗紅色的鮮血像是妖冶的玫瑰,在他身下緩緩綻開。
楊少君因為開槍打人那事也被暫時停職接受調查,正好得了空閑能窩在家里,和蘇黔湊了一對。
他自從知道蘇黔精神上出了點問題以后就挺犯怵。以前蘇黔跟他說什么他老是對著干,叫他別抽煙他本來打算抽一根現在抽兩根;叫他脫下來衣服別亂放他索性把鞋也脫了;讓他沒洗手之前不許碰自己他就故意吃得一嘴油上去親……楊少君特別喜歡看蘇黔吃癟的樣子,以前蘇黔總是高高在上說一不二,光靠自己渾身散發的冷氣就能威懾人,但楊少君發現他實際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樣。蘇黔也沒碰過楊少君這種無賴,他以前說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楊少君偏不,他就還真不能把他怎么樣。每次看到他跟自己過不去都氣的頭頂冒煙,想了半天,要威脅,又不知道怎么威脅,最后還是認輸。可是現在不同了,現在楊少君連看一眼蘇黔都小心翼翼的,能不出現在他面前就盡量不出現,可又忍不住要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點的時候,盧老先生又來了。
楊少君在門口像個小孩兒一樣涎著臉纏著盧老先生耍無賴:“盧醫生,讓我聽聽你們到底說些什么唄,讓我心里有個數。”
盧老先生很不認同:“你在的話會讓他很緊張。”
楊少君繼續耍無賴:“那我躲起來。”
盧老先生哭笑不得:“你躲哪?”
最后楊少君一撩袖子,很精神地摸出手機要打電話:“那我讓兔崽子們給我弄個竊聽器來!”
盧老先生嘿嘿兩聲皮笑肉不笑:“得了吧楊警官,你要是真關心他,先把你的鬧鈴換了。”一句話就把楊少君給說僵了,站在原地不能動,眼睜睜看著盧老先生上樓了。
等盧老先生進了蘇黔的房間關上門,楊少君玩世不恭的笑臉收起,表情變得凝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昨夜的冰涼。
盧老先生敲完門,照例等了一會兒才聽見蘇黔叫他進去。他推開門走進去,只見蘇黔靠在墻邊,照例是雙手抱胸——這個姿勢說明蘇黔充滿了防備,無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拒絕和人深交。同時,也說明此人心里較為堅強,固執己見,不輕易向困境壓力低頭。盧老先生想到楊少君告訴他蘇黔這人太過好強,從來只相信自己,不禁在心里微微搖頭:他如今會這樣,十有八九也是自己把自己給憋壞了。
蘇黔示意盧老先生在沙發上坐下,自己還是靠著墻站:“你繼續問吧。”停了一下,補充道:“我今天沒什么安排,你可以多問一會兒。”這說明他對盧老先生還是較有好感的,不排斥和他的談話。
盧老先生作為“新民報社主編”,像昨天一樣,問的多是一些關于蘇黔日常生活的事情和看法,循循善誘又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到自己想問的問題上。
過了一會兒,蘇黔終于放下雙臂,走到沙發邊坐下。
卡普格拉妄想癥的患者往往是認為自己愛的人被取代了,這種情況并不只針對情人,對于身邊的人和物也會有一定程度的妄想,但那些令他產生妄想的事物必定是他為之用心用情的。像盧老先生這種原先和他并不認識的人,蘇黔神經質的情況會好上很多。
在吃穿用度的問題上問了一堆以后,盧老先生笑瞇瞇地問道:“蘇先生能透露一下您的感情生活么?”
蘇黔的背脊突然僵硬起來,人比原先坐直了不少。盧老先生注意看他的手,發現他原本松松搭在褲子上的手突然攥成了拳,并且將大拇指藏在拳心里——這說明蘇黔此刻察覺危險,內心害怕或者很擔憂。
蘇黔繃著臉說:“我不想談這個。”
盧老先生暗道失策失策。他或許應該換一個問題,直接問蘇黔會因為什么事情和戀人發生爭執,而不是他是否會和戀人發生爭執,前者的問法更易誘導被問者透露他們的行為。盧老先生嘆氣,揉揉眉心——這樣的交談其實很費勁,病人不肯向自己敞開心扉,自己只能通過誘導來挖掘一些相關的信息,可是要觸到癥結的時候,蘇黔卻把那扇大門關上了不讓他進——不過至少從蘇黔的反應上來看,盧老先生知道他應該對自己和楊少君的關系感到很危險。
盧老先生又問他:“聽說蘇先生有兩個弟弟,能否談談呢?”
蘇黔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捏在指尖撥弄把玩一陣,終于還是搖頭:“我的弟弟們并不在商場做事。沒什么可說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