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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事情就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你開始喜歡別人罵你,用道德來審判你,因為只有你心里知道:那個遠大的目標,這個積累的過程。你甚至有種忍辱負重的快感,當你面對不實的道德指控時。
但你從來都沒有行動過,而那個積累的期限也似乎遙遙無期。
我到札幌的時候已經快近冬天,出去轉一圈回來,眼里都是晃晃的白色。天黑得很早,月亮半隱半現。天邊似乎有城市燈火映出的紫色云彩,但又或許只是錯覺。
我住的地方恰在景區,于是晚上便去泡了泡溫泉。在池子里遇到一個老人,據說是旅美回來的藝術家,那日游客并不很多,池中只我與他。老人主動與我交談,而我因二十多天沒說過話,幾乎喪失了語言功能,連中文都說不出,嘴里只能蹦出咿咿呀呀地無意義的單聲,像極了一個聾啞人。
他也認為我確實就是,向我道歉,并打起了簡單的手語。我又羞又愧,恨不能找地縫鉆了,好緩解此刻之糗,好在功能只是喪失,過了幾分鐘,我已能磕磕巴巴地說起英文來。泡完溫泉,他又邀我去他屋里喝酒。溫泉中短暫的聊天是我整個旅行當中的唯一一次交流,我便覺得似乎洗去了很多東西。本是背了太多東西,才出來旅行,誰知真的就在這一路上不停地丟棄,整個人都清朗、通達起來。便應了邀,也是想徹底卸下所有包袱,徹底地清凈開去。
酒是本地燒酒,度數不高,入口也不刺激,日本人不勸酒,全憑酒興,多也可少也可,你若不喝,他自酌也得其樂。那是頭一回,酒精入口,我竟有了“細品”的體驗。這在過去近十年的酒桌上,都是不曾有過的。
結果度數不高的日本酒讓我大醉一場,話也多了起來,動作也不受控制,燈光在和式拉門上淡淡投出我手舞足蹈的身影。我跟他說了很多,我的工作,現狀,生活,其中大部分是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對人說出的、近乎死守的秘密,即使是在酩酊大醉之后。
我對他懷有的并不是天然的信任感,而是這個場合,這個氛圍,讓我無所顧忌。到后來我甚至喜極而泣,一為找到了旅行的意義,一為可以講真話之快。
他問我:“賈桑,你說的話我不是很懂,你是說自己想做個好人,想做好事嗎?”
我說:“對,我的出發點從來都是善的,這不是詭辯,我不需要向你詭辯,因為你也不認識我,沒那個必要。”
他點點頭,抿了一口酒:“但我曾經聽一個中國朋友說過這樣一句話,光有態度不行動的人都很可疑。”
當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就醉得不醒人事了,但我想我當時應該是很滿足的,因此第二日便收拾了行李回國。這個旅程的終點就畫在了那句話上。
三十歲。是的,我想我該行動了。
那是2002年的十一月,十六大在京召開,領導人正式更迭,三個代表被記入黨綱,一切宏微觀上的變化都是如此的平緩,倏然不驚。
我到石城的時候已接近晚上,細雨落在機場大巴的窗戶上,敲在我動蕩不安的心里。我忽而興奮,忽而忐忑,跌宕中意識到,這便是人生的轉折,一切的轉機,我終于要向自己交出一份尚可的答卷。
這樣的心情一直持續到我打開家門,放下行李,然后看見浴缸邊上垂下的白皙手腕,和滴滴答答敲響地面的鮮熱液體。
那時候我有個男友,叫海東青,出發去沖繩前夜我正式與他分手,他雖哭鬧且以自殺相逼,我亦毫無動搖。然而當我理清了生命復雜混亂的主線之后,他卻用他的生命終結來威脅我,強奸我,使我積攢起來的所有信念在那個微妙的點上徹底破碎瓦解,一剎那我終于崩潰,價值觀不知該往那個基盤上堆砌,我突然不能認識自己,不能認識這世上的一切。
本有一盞燈可以點亮。
我漸漸熟悉了這種黑暗,身邊是風聲,呼嘯著,鞭笞著。我一生從未真正行動過,過去不曾有,將來也不會有。全身而退是我最后的答卷。我想我不是可疑的,是確鑿的。我只求全身而退,又不免蠢蠢欲動,我總被這樣的心緒折損著,研磨著。
我一腳深一腳淺的走著,渴望聽到車輛的聲音,或是人聲,但這一切都是徒勞,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走了相反的路,往越來越人跡罕至的地方去了。更可惡的是,或許那個綁架我的人此刻就在我身邊,觀察著我,像一只仍然不自知的困獸,以為能在黑暗中摸到出路。
想到這我徹底沮喪起來,索性停下了腳步,有些聽天由命地坐在地上,接著又大聲呼喊,咒罵。
但是很快我便我悲哀地意識到,此刻我任何的舉動都是對自己人生的反諷,無論我是動還是不動,是能動,還是不能動。于是我便有些懊惱地側躺下來,聽天由命地閉上眼睛。
然而我一趟下,拳腳便如雨點般砸了下來,五臟六腑都被震得奏鳴起來,我大聲的咳嗽,拼命地呼吸,用我作為男人的最后尊嚴來忍受,絕不求饒。不知過了多久,施暴停止了。我便站起來,繼續往不知道的方向走去。一旦我停下來,拳腳便立刻上來,使我無法停頓休息,接著反復不知多少次,我終于失去了平衡,栽進了一條河里。幾乎沒有辦法掙扎,河水從我的耳朵眼睛鼻子里涌進來,異物感,窒息感伴隨在下沉的過程里,一切都很靜,又喧嘩不息。
突然一剎那,浮力摘去了我的眼罩,面前是一片朦朧的光亮,我拼命地蹬腿,似乎離那光亮越來越近,身體卻越沉越深。
不知沉了多久,意識已經與身體剝離,忽而一股狠力抓住我的后勁,將我連根拔起,離開水面那一刻,難以名狀的巨大悲傷使我幾乎快哭出來。
我被四五個人包圍著,他們強迫我跪在中間,并將冰冷的槍口對著我的濕漉漉的太陽穴,有個不知哪里的口音說:“不要動,動就弄死你。”
但我卻堅持認為自己已經死了,既然我已經死了,便不能再跪。我不會再跪。
“這瘋子。”有人罵道,“老子一槍斃了你。”
于是我一次次地掙扎著爬起來,然后被打翻在地,我祈求他們快點行刑,我說:“快點,快讓我死得透一點。”
他們哄笑著,解下皮帶抽打我的大腿內側,我卻毫無知覺,重復著站起來,再跌下去,仿佛永無盡頭,似乎永不可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