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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畢見到我也沒有什么過于激動的表情,雖然他從四川回來之后就一直沒有過什么情緒上的起伏,但頭一回我見他如此平靜與淡然,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房間里寂靜無聲,窗外夜雨滴答,我突然感到有些悲從中來,想起大學時很流行的一首齊豫的歌:
“當我走在凄清的路上/天空正飄著濠濠細雨/在這寂寞黯淡的暮色里/想起我們相別在雨中不禁悲從心中生/當我獨自徘徊在雨中/大地弧寂沉沒在黑夜里/雨絲就像她柔軟的細發/深深系住我心的深處/”
“老畢,跟兄弟說句話吧。”
“你想聽什么?”老畢看著我,目光如炬。
我說不是我想聽什么,是你想跟我說什么。
他突然大笑,笑聲洪亮穿透佛堂,在雨夜中悠遠回蕩,他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叫一燈嗎?
我如實回答:不知道。
“黑暗中的一盞燈。”他笑道,“兄弟,與其詛咒周圍的黑暗,不如點亮你心中一盞明燈。”
這一夜,雨一直下。
回到石城時已是清晨,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律所。樓下,佟帥的老婆依然推車出攤,按照之前的約定,她給我送來了煎餅和豆漿。
我坐在辦公室里,啃著煎餅,從一堆簡歷中摸出了一張,接著給前兩天來應聘的錢曉峰打了個電話:“考慮得如何了?”
“想好了。”他說,“我們什么時候簽合同?”
“現在情況有變。”我說,“我們可能需要打一場惡仗,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窗外天色漸亮,太陽照常升起。
38、拂曉 ...
石城看守所所長王二跟我曾經有一條開襠褲的交情,但是自從告別了穿開襠褲的年紀,我們就沒什么來往了,這說起來比較尷尬,其實在那個甩著JB一同歡笑的年代里,那些所謂的純真并沒有什么特別令人懷念的地方,就像搞書法,寫疵了當然一文不值,但是沒落筆之前白紙一張,也沒什么價值。
王二本名叫王拂曉,大概三十幾年前,他在一個半夜忍不住對他媽發起了慘無人道的總攻,于后半夜入了世,入世之后仰望星空默默流淚,然后遠方天際就破曉了,也就因此得名。當然,這都是我的意淫,真偽未曾考量,但是這些JB事情,誰會真正關心呢?說實話如果不是他當上這個所長,我根本就不會再與這個曾經同我JB相對共享人世繁華的童年小伙伴再續上哪怕一句話的前緣。
其實上小學以后我跟他不大來往還有一個別的原因,這哥們長得太流氓,不是那種當街扒良家婦女褲子的那種流氓,而是一種類似于悍匪的長相,如果你玩過CS的話,比較能直觀反應的,好像是匪4吧。他爸以前是個高知,后來被打成了右派,雖然78年得到平反,但一直落落寡合,慨嘆世人無情婊子無意,連累剛上小學的王二世界觀也得到了微妙的扭曲,他總帶著一幫人,對學校里的階級敵人施以拳腳,成為草根界的校園一霸。
正如之前說過的,我很少接刑事辯護,因為小案無油水,大案又肯定是鐵案,必然照著上面的意思辦:政法委書記在法庭后面垂簾聽政,用臺小攝像機監控庭審,情況不對立刻傳法警進去授意,法官錘子一敲,就可以休庭會審了,跟古代衙門似的,就差一件事:沒有當庭扒你褲子,抽你板子,也就這一點還能讓你殘留些許的時代感。
正因為刑辯搞得少,跟王二交道也打得少,最近的一次接觸應該是半個月前吧,一聲問候,兩下點頭。僅此而已。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想這叫什么?這他媽就叫君子之交淡如水吧,只可惜我倆都不是君子,一個牢頭,一個訟棍。
從老畢那回來,我筋疲力盡,沙發上靠了一會,便洗了把臉開車去看守所,走之前給王二打了個電話,大概情況說了說,他說沒問題,先見個面把。按正常流程走,應該是先簽代理協議,然后去法院提交,再然后才能會見被告。到了看守所,我在外面又打了他一個電話,沒過多久他就出來了,介紹了一個穿制服的,說你跟他走,他給你安排,我等會還有個會,就不陪你了。
我連連點頭,說太謝謝你了,說完想把他摟到一邊再多語兩句,他不耐煩地把我手甩開,說我懂的我懂的。我被晾了一道,有點尷尬,他也不理我,低頭跟那穿制服的叮囑了幾句,然后才拍拍我,說放心,適當延長。我一聽便朝他大笑:“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啊王所!”他也笑,說我開會去了啊。我握住他手,又從側面拍了拍他伸過來與我相握的手臂,算是道別。
后來就見到了佟帥,頭發剃了,人也瘦了,胡茬凌亂,臉上略有浮腫,我知道在這里面挨打是難免的,他一進來時表情比較木訥,對穿制服的似乎有些條件反射的畏懼,腳鐐拖在地上,嘩啦作響,這讓我很憤慨,我說你們這里上不上規矩,一審還沒開庭,戴這個是什么意思?!
穿制服的那個是王二打好招呼的,可能是個什么官,一聽我發話,便呵斥道:“誰給戴上去的?怎么回事你們?六倉誰負責的?”兩個武警一聽,趕緊把東西除掉。
佟帥一開始目光游離,也不朝我看,但也不像他老婆說的,見面就要趕人走,坐下之后我問了他幾句,他都心不在焉地應著,說了一會兒那制服拍拍我,說賈律師你先聊著,有事叫我,說完就跟武警一起走了。
門關上之后,佟帥眼睛里才亮了不少,他憂慮地握住我的手,說賈律師,求求你,一定要幫我,一定要幫我啊!
我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說你放心,我既然接手了,肯定會盡全力的,該爭取的我肯定為你爭取,現在就看你怎么配合我了。
我當然以為他是想通了,想活了。我看了記錄,他是在城管局動的手,殺人之后離開了事發地,后來去了派出所自首,有此情節,是在酌情的范圍內,條件下的。沒想他卻對我說:“有什么辦法能讓我趕緊死?”
我氣得想罵他,說你一個大老爺們,還沒到那份上呢就求死求活的,有意思么?他搖頭,聲音苦澀:“反正橫豎是個死,晚死不如早死。”
我冷笑:“死了是痛快了,一了百了,六根清凈是吧?得了,你也少跟我廢話了,我不是來看你裝什么孤單英雄的,你老婆把案子托給我,我就是公事公辦,錢我適當少收點,你也配合一下我的工作,適當的再掙扎兩天,別跟個娘們似的動不動尋死,現在我要做個談話筆錄,問你什么答什么,想清楚了答,知道嗎?”
他被我說愣了,半天才點頭,做完筆錄,我把本子一合,說行了,今天就到這,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有什么漏的沒有,對了,挨打的次數多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