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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簡單的洗漱起床,看見桌上左寧留了一張便條:
叔叔,我去上課了,給你買了早飯,記得吃。
我抓起那只已經涼掉的包子看了一眼,突然感覺有點反胃,又扔回桌上,穿了衣服,拎包出門。車開到停車場,卻發現沒幾輛車,顯得冷冷清清。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九點了。
到辦公室喝了杯茶,又坐著看了會兒報紙,看了半天才覺得不對勁:拿倒了。張愛民探頭進來,說老賈你想什么心思呢?我自嘲地笑笑,說:“原來看的都是廣告,我說怎么拿反了都沒察覺呢。”張愛民跟著笑笑,推進來一個小年輕,說來你這應聘的,跑錯跑我那屋去了。
我趕緊起身把人讓進來,又朝張愛民道謝,他眉毛一揚,說你他媽的,跟我假客氣,虛偽!
待我關了門,來人才恭恭敬敬地把簡歷遞上,說我叫錢曉峰,您前天打電話通知我面試的。我回憶了半天,想起卻有其事,接過簡歷又翻了翻,說你干過半年助理律師?
他點點頭:“是干了半年。”
“為什么不繼續干了?”其實我對這個問題比較感興趣。
他說了一大通,舉了好幾個例子都是反映前老板對他有多苛刻的,滔滔不絕,差點沒聲淚俱下,讓人想起周扒皮和他的長工們。我耐著性子聽他到完苦水,然后喝了口茶,捧著杯子慢悠悠地說:“你說的那個律師,是不是姓何?”他臉色大變,說你怎么知道?我大笑兩聲指著他簡歷說:“宏遠律所嘛,一共不就兩個律師,姓張的那個我前兩天吃飯還遇到過,據說助理干得有聲有色的還沒辭,剩下那不就是姓何的了嗎?”
他臉色發白,尷尬地說不出話來,生怕我跟姓何的是私交,剛才那一通倒得是痛快,這會兒沒法收場。
其實我是故意逗他的,姓張姓何的我雖然都認識,但都沒什么來往,這小子道行太淺,進來時還像個氣球,誰知一戳就癟。
我也不主動跟他說話,就這么看著他,他被我看得臉上發燙,突然推翻椅子站起來說對不起賈律師,耽誤您時間了。我饒有興趣地看他手忙腳亂地扶起椅子,在他將要出門的時候叫住他:“去哪啊?回來!”
他又驚又喜,說:“賈律師,我……”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他面前,掰手指給他講條件:“第一,我這里不靠利益留人,每個月就兩千五,沒有獎金沒有補貼,但是可以直接給你轉正;第二,我就跟你簽一年的合同,而且可能做不到一年,但工資我會按一年的付給你;第三,我可能不會接大案子了,你跟著我主要就是做一些后續處理的工作,學不到什么東西,但是有小代理我會想辦法放給你做,你考慮看看,也別急著給我答復,不要現在答應了,出門就反悔。”
他的表情很怪,不知是激動還是慚愧,他說賈律師,我會好好考慮的,謝謝您!說完深鞠一躬。我擺擺手,不耐煩地說小日本那套收起來,我吃不消。
這小子走了以后,我看看了墻上的鐘,快十點了。我從保險柜里拿了一張五十萬的定期存折,起身下樓,就在律所下面找了家建行,準備提錢,等了一會兒柜面說系統出了點故障,讓我稍等片刻。我等了一會兒,不見起色,百無聊賴中出去抽了根煙,就在我剛掏出打火機的時候,一抬眼看見佟帥正跟街角出攤。
我覺得很納悶,他一般是早上五點半出攤八點半收攤賣早點,下午四點出攤晚上十點收攤賣糖炒栗子和鐵板魷魚,從來沒有過這個點出攤的記錄。我感到有點蹊蹺,把打火機又揣回兜里,準備過去跟他聊兩句,還沒挪開腳,里面追出來一個襯衫短裙的美女,朝我客氣地點頭一笑:“這位先生,您的業務可以辦理了,這邊請。”我趕緊回她一個更客氣的笑:“您先請。”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感覺身后有些嘈雜,但我并沒有回頭,而是重新踏進了銀行大門。
五分鐘后我拎著一箱紙幣走了出來,卻發現街角異常的熱鬧,小商小販們紛紛推著自己的流動販賣車以龐大的體積靈巧地鉆進狹小的胡同口里,這種四處逃竄的城市街景并不令我感到驚訝,從人流的密度和速度來判斷,我得出一個結論:城管來了。
這場景我見得太多,想必佟帥見得更多,我沒當回事,繞去大樓側邊,進了電梯,按了8樓,電梯兩片鐵門在我面前撞上的那一剎那,我似乎聽見了斷斷續續地哀求聲:“大哥,求求你們了,我們真的不賣了……別拿東西了,求你們了……”那聲音似乎還是個混響,我仍然沒有在意,一路克服著重力上行,直到叮的一聲,八樓到了。
踏出電梯,回到辦公室,將那五十萬鎖進了保險柜,然后按照王二寶昨天說的,給他發了條信息:燃料已空,求僚機支援。
什么亂七八糟的,我在心里暗罵,這沒文化吧連個暗號都起得莫名其妙。
發出去一會沒什么動靜,我拉開窗簾,站在窗邊看看樓下小販大戰城管有沒有演到大結局了,沒成想這一看,竟把我看呆了。
有個不大的包圍圈,不知道里面是誰,但慘叫聲和求饒聲不絕于耳。我大叫不好,趕緊沖去電梯間,結果遲遲等不來,一轉念干脆走安全通道吧。
沖出律所,只見栗子灑得滿地都是,幾片魷魚還掛在路邊違章停的一輛帕薩特后視鏡上,煤氣爐倒在一片積水里,而那個包圍圈就在眼前,正揚起陣陣塵土。十多個制服將這個圈圍得嚴嚴實實,從他們隨風飄蕩的褲管間隙里隱隱可以看見佟帥正跪在他們面前,極力用手捂著頭,然后皮鞋印就烙在他的背上,他的腰間。
大街上立刻亂成一鍋,人們奔走相告,情緒高昂,他們站在路邊指手畫腳,他們嘴里也念念有詞,但他們只是站在路邊群情激動,因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幫誰,所以他們在等:誰贏了幫誰,或者誰贏了罵誰。
佟帥的老婆像瘋了一樣朝里面沖進去,卻被一個制服死死的拽住胳膊,下一秒她就跪在了地上,聲嘶力竭地高聲喊著:“別打了,求你們了!都給你們!都給你們!別打了!”
我本該上前,但此刻雙腿像灌了鉛,我知道自己心中有憐憫,但很快便又釋然:這事天天在上演,你又能改變什么?不合理的制度太多,你自己也只是其中一員罷了。
城市躲在光明的背后,所以我們才能肆無忌憚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著罪無可赦的勾當。我環顧四周,看見街上的每一個在行走的人們,他們的頭上都盤踞著一只巨大的章魚,觸手在空中飄蕩,嘴里噴出烏黑的墨汁。
他們就是這個時代的精英,不用看不用聽也不用思考,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往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噴出烏黑的墨汁,以期達于世界大同之烏黑。
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佟帥被拖上了城管的車,他似乎在一個我假想出的高處回頭朝我看了一眼,盯得我毛骨悚然。他在想什么?
接著有城管拉起了長跪不起的他老婆,說:帶你老公回城管局處理點事,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而后兩輛面包車按著喇叭揚長而去,車身上“行政執法”四個大字在正午刺目的陽光里漸行漸遠。
我這才上前,一邊替佟帥老婆慢慢撿起散落滿地的油鍋、烤架和調料瓶,一邊寬慰她:沒事的,交個罰款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