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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賈!”他欣喜地沖過來,“我的案子有希望了!”
我心里一沉,不知說什么好。
“這瘋子!”保安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地,一面還向我道歉,“實在對不起,沒嚇到你吧?”
31、鴕鳥 ...
N大法律系之于石城就像法大之于北京,九十年代初常有冤而無告者勇闖校園,前來求救。剛子就是其中一個。
八三年的時候他剛從技校畢業(yè),是紡織廠一名普通工人,有天晚上廠里組織職工看電影,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處,他一不留神伸出五指觸碰了一個女工友的柔軟之地,當(dāng)即喊抓流氓之聲四起,他被不知哪里涌出的強大力量扭送到了派出所,正巧碰上嚴(yán)打,五人判案小組一合計,給他定性流氓罪。
這罪和當(dāng)年的反革命罪并稱兩朵奇葩,霸氣攜手共同阻礙著法制建設(shè)的進程,在共和國法制史上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這倆罪名很相似:聽起來都很驚悚,但是完全不知所云,而且毫無法律依據(jù),根本就沒有界定標(biāo)準(zhǔn),童叟無欺老弱不限,只要你一個不小心,都可輕松入罪,我小時候總覺得自己長相輕浮(雖然現(xiàn)在知道這叫天生俊朗),生怕在這上面吃虧,十四歲以前都不大敢跟女性講話,非但不講話,連暼上一眼都憂心忡忡,唯恐哪天身后警笛長鳴,三五大蓋帽跳下警車,下一秒就被逮捕歸案了,具體情節(jié)是:以目光猥褻婦女形成的流氓罪。
最關(guān)鍵的是流氓罪這罪名極重,挨槍子都是家常便飯,當(dāng)初有個女青年,類似于前兩年的木子美,在兩性問題上造詣頗深,后被人檢舉揭發(fā),說與十個不同異性發(fā)生過關(guān)系,女青年隨即被捕,定性流氓罪,于是……只能說十八年后又是位性學(xué)大師。
剛子運氣好,才剛發(fā)球還未進洞,只判了十年,這小子也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在里面積極改造,提早出來以后就到處上告,可惜求訴無門,最后摸到N大來,把希望寄托在未來的法律人身上。
老畢作為理想主義情懷與正義感泛濫的典型代表,對剛子的事情很積極,主動替他分析案情,找導(dǎo)師求援,起草上訴書,雞飛狗跳到最后系里明確放話威脅:你若執(zhí)迷不悟,繼續(xù)伸手不該伸手的事情,畢業(yè)將很成問題。
為此,老畢沮喪過好一陣子,還曾作詩一首:
你在遠(yuǎn)處對我微笑
似是伸手可觸
卻又遙不可及
夢中你的白裙拂過我的臉龐
溫暖
輕柔
我懷著虔誠之心跪倒在你的腳下
顫抖著向你訴愿
抬起頭卻看見
你的右手已經(jīng)折斷
左手卻在腐爛
那條蛇爬向了你的下體
狗也失聲哭泣
——畢柯詩選(第九章?忒彌斯)
結(jié)果詩稿上墨跡還沒干呢,剛子就突然失蹤了。實際上,在那之前我就一直勸剛子放棄上訴,理由很簡單:小伙子五官端正,收拾收拾還是挺標(biāo)志的,才三十歲剛出頭年紀(jì)也不大,家里面又留給他一些錢,雖然不是什么大數(shù)目,但找個營生娶個老婆還是不成問題的,何必做無用功,費時費力還不討好。
“真的是你嗎小賈?”他眼睛睜得滾圓,狀如銅鈴,“我就說這天底下一定有說理的地方……你一定要幫我啊!”
我進退不是,站在原地十分尷尬,他趴在我腳下,卻費勁地高昂著頭。一個戴眼鏡的保安飛起一腳直踹他腰背,嘴里面還罵罵咧咧:“媽的,叫你不要進來!你聽不懂啊?有冤上法院門口鬧去,跑學(xué)校來有什么用?!我告訴你啊,就你那事讓包青天來判都沒有結(jié)果!下次再讓我逮到,直接打斷一條腿!”
我一聽這話,當(dāng)即火冒三丈,想你他媽算個鳥,竟敢在我面前放肆,沉聲一喝:“你想干什么?還不把人放了!”這時,圍觀的學(xué)生越來越多,議論聲也不絕于耳。
我常來N大做演講,加上最近張羅著要出書又提前打了不少廣告,校園里基本上混了個臉熟,圍觀的學(xué)生里有不少認(rèn)出我來的,紛紛湊上來想弄清原委。
我那本書名字起得極騷,叫《律師——在共和國的旗幟下舞蹈》,這名字是袁城替我想的,歷時兩年完稿,極盡道貌岸然之能事,為司法界唱出一曲忠誠的贊歌,向后輩們描繪出一幅壯美的前景圖——我們的人生已經(jīng)如此苦難,何必再去寫社會多黑暗?就應(yīng)該談?wù)勄榉N種田修修真花打打怪獸,掛著五條杠,系緊紅領(lǐng)巾,爭先恐后地吊死在和諧穩(wěn)定的大樹上,才對得起我們嬌小而柔弱的心靈和那應(yīng)當(dāng)被培養(yǎng)在無菌室里的理想主義情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