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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無咎輕笑一聲, 探身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地書寫。
薛筱筱抿著唇,一顆小梨渦淘氣地出現在唇邊。
她能感覺到他修長的手指微涼,指腹的薄繭擦在她的手上, 有點癢。
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籠住,仿佛大雪簌簌而下,雪松傲然挺立,清冽幽淡的香氣似有似無。
薛筱筱忍不住側過頭,他的臉挨得極近,近到她能數清那一根一根烏黑的睫羽。
他的眼睛也極黑,像是兩丸極品的墨玉,鳳眸偏狹長,似笑非笑地睨著她,聲音低沉:“專心點。”
“哦……哦!”薛筱筱這才意識到她竟然看著他的臉走神了,小臉漲紅,慌忙正襟危坐,眼睛不敢看他,只盯著筆下的字。
裴無咎低低地笑了一聲,手指將她柔軟的小手輕輕捏了捏,聲音帶上了幾分暗啞,“筱筱——”
他剛要說什么,院子里突然傳來長安的聲音,“王爺!”
聲音急促,悲憤壓抑。
裴無咎長眉一揚,長安向來冷漠,喜怒不形于色,難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急不慌,揉了揉薛筱筱的頭,“乖乖自己臨寫,過一會兒我回來檢查。”
“殿下去忙吧。”薛筱筱抬起頭,露出一個笑臉,眉眼彎彎。
裴無咎沒控制住自己,手指落在了她白軟軟的臉頰上,拇指輕輕蹭了一下。
雪膩嬌嫩。
裴無咎心尖像是被燙了一下。
黑眸幽暗,深深看了她一眼。
轉著輪椅出了正屋,裴無咎抬眸望去。
長安站在院子里,眼眶通紅,手指死死地握著腰刀,骨節泛白。
裴無咎心頭一沉。
長安、永吉是跟著他沙場征戰過的,本來以兩人的履歷,他稍稍運作一下,至少也能進衛所謀個僉事或者鎮撫的職位,可兩人偏偏不肯,非要留在他身邊做侍衛。
尸山血雨都經歷過的人,也只有他回到京都中了寒毒的那一次失態過,而現在長安竭力壓抑的樣子,顯然是出了什么不尋常的事。
“怎么了?”裴無咎沉聲問道。
長安大步上前,身子前傾,幾乎是趴在他的輪椅上,湊到耳邊低聲道:“龍極宮傳來消息,皇上擬了遺詔,大行之后要、要您……殉葬。”
“咔吧——”一聲,紫檀木的輪椅扶手硬生生被捏碎了。
薛筱筱似乎察覺到什么,從大書案后面站起身,隔著窗子望了出去,卻只看見長安推著裴無咎輪椅離開的背影。
輪椅出了正院,裴無咎低垂著頭,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進了外院的書房,他才抬起頭來,黑眸中浸滿冰雪,孤寒冷寂。
“遺詔……都有誰知道?”
長安低聲道:“馮總管說皇上擬遺詔的時候只有他在跟前,之后沒有給任何人看,只拿著去了一趟東宮。”
裴無咎冷笑一聲,“這么說給太子看了。”
“他是真的容不下我,無論我做什么。有件事我一直疑心是他做的,現在我終于知道沒有冤枉他。”裴無咎聲音幽涼。
長安想了想,“王爺說的什么事?”
裴無咎鴉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長安倒抽了一口涼氣,“這、這不是康郡王……”
裴無咎薄薄的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沒有他的旨意,康郡王怎么敢對我下手?”
彼時他是平定北羝的英雄,浴血邊疆兩年,逼得北羝俯首朝貢。
他是帶著戰功回來的,沒想到回到康郡王府的第一天,就中了寒毒。
身體如墜冰窟,漸漸失去知覺,再看到康郡王眼中的得意和痛恨,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拼著最后一口氣,他殺了康郡王。
他并不怕背上弒父的罪責,即便那人是名義上的父親。
后來他昏迷了幾天,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皇后和魏貴妃說他病了都沒人服侍,一個賞了喬靜嬋,一個賞了林妙香,等他醒來的時候,兩人已經入府好幾天了。
再后來他將寒毒壓到了雙腿上,雖然必須坐輪椅,但至少保住了五臟六腑。
建昭帝大罵康郡王折損了國之棟梁,但他“弒父”又是證據確鑿,只好兩頭安慰。
給他封了親王,遮掩了弒父之事。
他讓出來康郡王世子的位置,弟弟裴源成了新的康郡王。
他醒來之后把這件事想了很久,康郡王平時雖然疏離冷漠,但從不敢開口說些什么,就連指桑罵槐都沒有過,又怎么敢突然對他下手,還是在他大敗北羝戰功赫赫的時候。
太子和寧王那時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不會把他視為對手,只想著拉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