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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綠又攀枝,蕭條的院落被春日喚醒,隆冬的殘余被一掃而空。
正房此時因為缺乏人氣顯得空蕩,終日燃著的香終于熄滅,家具都被仔細覆上白布,經過一番收拾清理,主人的生活痕跡被抹消一空,唯有梳妝臺還靜靜佇立原地,等著被搬離。
“太太,真的要這么做嗎?”綠柳看著女主人一掃往日的嫻靜不由小聲問。
寶貞正忙著指揮仆役抬梳妝臺,聞言扶了扶發簪,輕快地道:“瞧你這丫頭說的,我是去清修,又不是要做什么。”
綠柳求助似的給了奶娘一個眼色,奶娘瞧著四下無人,一面給寶貞遞茶一面接話:“家廟哪有府里好呢?如今陛下登基,虧得太太這層關系府里才平安無事,之前老爺也是一時糊涂,如今吃了教訓定會對太太更勝從前。”
“媽媽也別勸了,之前那亂臣賊子還未成事呢,他們就能做出那樣的行徑,足見狼心狗肺!”寶貞原本還算心平氣和,這一下想起被軟禁的時日氣上心頭。
“哎喲,小姐唉,別氣別氣,是媽媽不好。”奶娘一時情急,舊時稱呼都用上了,說罷又嘆氣:“也是擔心您和少爺更生分了,您可就這一點骨血。”
寶貞聽著神色和緩起來:“說是家廟,媽媽也知道是家里的莊子設的,到了那兒可是魚兒入水,只要家里不倒,我哪怕神憎鬼厭,他們都得敬著我。”
她說的家里指的是娘家,那日鏡妖離去后,未過多少時日府衛便撤了,隨后迎來丈夫婆婆帶著兒子一同探望,她見這陣勢,猜到局面當是有所逆轉,甚至試探著甩臉子也未能讓他們變顏色。
果然,回頭再打聽,不費多少功夫便得知太子殿下已扭轉乾坤,否則這對母子哪會如此低聲下氣?她也總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世態炎涼。
惦記著父母兄姐,她翌日就回到娘家,經此一事族里傷了元氣,所幸總算至親都平平安安的。
事到如今,寶貞有意離府單過,試探著提起這些時日,父母雖疼惜女兒遇人不淑,但也不覺得是什么不可饒恕之事,人之常情罷了,好歹還不算翻臉不認人呢,難道還能因著這點事和離不成?女兒年紀也不輕了,總還是少年夫妻來得情義真。
寶貞聽著父母在意料之中的話,絲毫不氣餒,退而求其次提出到莊子里設廟清修。二老頗有微詞,但寶貞是幺女,向來得他們喜愛,又因挑女婿時走眼讓女兒吃了苦頭,最后還是拗不過點了頭,索性他們瞧著女兒是在使小性子,等親家做低伏小一陣子,再把人請回去,這事也就過了,還能和和美美過日子。
有娘家出面,寶貞回府后就風風火火地準備起來,她倒看出父母的意思,也不說穿,等她名正言順出了這府,往后還不是她說了算?如今兩家以為有默契,還省去她口舌。
只是身邊的人卻隱隱明白,這事她認真得緊,這才明里暗里勸說。奶娘還要再勸,黃楊的到來斷了她的話頭:“太太,都收拾好了!”
這話讓寶貞精神一振,她帶著些雀躍,領著人往外走,不曾想夫兒在馬車旁候著,皺了皺眉問:“老爺今日不沐休吧?”
那男子面容懇切,也不提自己告了假:“太太要祈福清修,為夫自然得送送的。”寶貞頗感膩歪,他身旁的少年卻沒這份面皮,臉上有些窘迫,支支吾吾道:“母、母親,兒等著您早日歸家。”
可有可無地點頭,寶貞端著標準的端莊微笑道:“勞你們惦記,今日有些涼,若病了可怎么是好?請回吧。”說罷也不想再跟這名義上的丈夫打太極,瞅了綠柳一眼,綠柳忙扶她上車。
馬車轱轆轱轆地遠去,寶貞鬼使神差挑起簾子往回看,門前已空無一人,說不上失望,只是最后一絲難言的留戀終于消散,她釋懷地靠在軟枕上。
到了莊子,這地方早已派人收拾過,周邊環境清幽,不失為一個靜養清修的好去處。她瞧著邊上的桃花林有些驚喜,并非是對桃花情有獨鐘,只是有前緣在,總會多幾分好感。奶娘正張羅著讓人把帶來的物什搬好,綠柳指揮著小丫鬟打掃,寶貞這唯一的主子無事可做,揮退了要跟上來的侍女步入林中。
土地因前幾日的雨殘留濕氣,寶貞踩在上面感覺到泥土微微下陷。樹枝上有著嫩綠的芽,再過叁兩個月又是陽春花開滿枝頭,這次她不會再錯過了,只是不知道鏡中的那人能否同賞。
漫不經心地走神間,微風徐徐,有柔軟的觸感從臉頰蹭過,寶貞曲指摸了摸,帶下一片粉色的花瓣,心有所感地抬頭,只見輕薄的霧在飄忽,如同被畫師潑墨揮毫,自眼前為中心向四周蔓延,桃樹發芽抽枝,長葉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