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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海面總是要顯得寂靜些,浪花偶爾幾個翻滾,拍擊著沙灘,一望無際的海平面下面,孕育且沉睡著無數獨屬于大自然饋贈的生靈。
就在這片海的附近,坐落著一處不大不小的村莊,因為臨近大海,村子里的人又世世代代以捕魚為生,故而它被命名為漁村。
這天吃完晚飯,才四歲的小遲夏胡亂咽下嘴里的東西,然后飛快放下碗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邁著肉乎乎的小短腿噔噔跑到窗邊,站在椅子上,賣力的將頭探出窗外。
一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家笑看著他,收拾好桌子后,走到他身后摸了摸他的腦袋瓜。
“爺爺”,遲夏回頭,笑的一臉討好。
如今才四歲的他已經學會了用各種靈動的表情來表達出自己的情緒變化,而且他父母把他生的好看,那雙狡黠濕潤的眸子一旦笑起來,便會彎成一道可愛的月牙,讓疼愛他的長輩往往很難說出拒絕他的話。眼下的小遲夏便是一副有求于人的模樣,那無辜的眼神中充滿著渴望,老人家終歸是心軟,喚著遲夏的小名把他抱進了懷里,“我們幺兒又想出去玩啦?”
遲夏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嗯,爺爺,我剛才試過了,不冷的”
村子里環(huán)境簡單,可供玩樂的設施也比較少,不過出生在漁村里的孩子,都無一例外的很是喜歡那片海域,常常會去撿撿貝殼,偶爾遇到了一只小螃蟹,他們都能高興上半天。
老人家拗不過遲夏,牽著他的手,兩人一塊慢悠悠的走到了海邊。
遲夏高興壞了,一會兒認真的數著自己留下的腳印,一會兒挽起褲腿,把白藕般的小腿浸泡在海水里,待浪花拍過,他又小聲叫著笑著跑到很遠的地方。
直到體內充沛的精力消耗的差不多,玩累了的遲夏窩到爺爺身旁,安靜的吹了會海風,突然抬起頭脆聲道,“爺爺,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咳咳,從前啊,有個長相貌美的姑娘,她的母親去世后,父親又娶回了另一位妻子……”
“這是灰姑娘的故事,我聽過了”
“那……人魚小公主……”
“爺——爺——”
拉長的尾音里盡是無奈,祖孫倆對視了半晌,老人家用一種很復雜的眼神看了遲夏一兒,緩緩搖頭似是長嘆了口氣。當時遲夏不懂,后來才明白,原來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要發(fā)生的,就好比那個不久后他便會遇到的男人,是他逃也逃不掉的命運。
“幺兒,你知道嗎?其實除了這些貝殼”,老人家指了指遲夏手里的貝殼,又將目光落向海面很遙遠的地方,“除了你和我,我們人類,這個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扮演著各種角色的生命”
“我接下來說的故事啊,你可要聽好嘍……”
海浪的聲響夾雜著一句一句的低語娓娓道來,老人的嗓音質樸,悠然,是沉甸了幾十年歲月后,獨有的祥和平靜與穿透人心。遲夏聽的逐漸瞪大眼睛,老人家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滿是慈愛,“幺兒害怕了嗎?”
“不,不怕”,相較于害怕,遲夏更多的是好奇,“可是爺爺,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怎么從來都沒見過他們啊?”
真的會有一種生命,既不是人,也不是神,更不是魔鬼,他們如同被上帝拋棄的孩子,在寓意為不祥的黑暗中誕生,卻偏偏擁有強大且不朽的生命力。
他們沒有心跳和脈搏,也沒有呼吸,沒有體溫,種種形容詞在他們身上疊加起來,在通過老人溫柔的訴說,遲夏并未感到害怕,畢竟他們具有一切聽上去不可思議的魅力——年輕,神秘,永生不死……遲夏心跳的飛快,還想拉著老人在講些時,老人卻只望著遲夏笑而不語。
遲夏沒轍,最終乖乖跟著老人回家,還為此悶悶不樂的好久。
在這之后的一個月,老人再次準備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起出海。
臨走前,他特意囑咐遲夏不要亂跑,哪怕是自己回來的晚了,也要學會一個人好好睡覺,遲夏點頭,看著爺爺帶著裝備推開門,那道依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里。
“爺爺……”,遲夏茫然的張口小聲叫喚,屋子里空蕩蕩的,沒有人回應,他又扭頭四處看了看,發(fā)現一旁的火爐上還熱著提前給他燒好的飯菜,足夠填飽他一天的肚子。
遲夏搬好小板凳,無比認真的吃掉了自己的早飯,接下來,又拿出了爺爺從鎮(zhèn)子里為他買來的故事書。
火爐燒的屋子里暖烘烘的,不遠處的海浪聲若有似無的飄進耳朵里,氣氛說不出的安逸,催的人昏昏欲睡。床上趴著的小身子逐漸放松,當分針又繞過一圈,遲夏扛不住體內上涌的困意,眼皮合上的瞬間,手里的故事書掉落在地上,發(fā)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所有的寧靜被突如其來的雷鳴聲驟然打破。
睡著的遲夏睜開眼睛,便聽到了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雨點聲。外面的天已經黑了,這雨也不知道下了多久,儼然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屋子里除了他并沒有其他人。
爺爺還沒回來。
“爺爺”,遲夏心慌的跑下床,努力踮起腳往窗戶外面看,卻除了一片模糊的水霧什么都看不清。
小小少年眼中漸露茫然,似是不知所措的退后了一步,他想到爺爺早上走前和他說過的話,再次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團。
然而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老人始終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心里的不安逐漸擴大,遲夏再也按耐不住,穿好掛在墻上的小雨衣,推開門沖向了黑夜中。
他也不知道爺爺在哪,也不知道這雨會不會停,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去到海邊。
“爺爺……爺爺……”
雨水打在臉上模糊了視線,奔跑著的遲夏一次又一次抬手去擦,又一次次被腳下看不清的石塊所絆倒。他咬咬牙爬起來,等看到了熟悉的大海,整個人也凍得不成樣子。
泛著漆黑光澤的海平面因著暴雨的緣故又漲高了一截,洶涌的波浪掀出讓人心慌的弧度,遲夏看了會兒,慢慢蹲下來蜷縮著抱住了自己,“爺爺……”,大概是意識到了什么,遲夏感到一種難言的悲傷席卷了他的全身。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連抽噎都若有似無的像是小獸,雨水砸在他的身上,他生生挨了片刻,眼前出現了模糊又黯淡的光暈。
冷,真的好冷。
誰能來救救他。
遲夏扛不住冷意軟軟的跌倒在沙灘上,也就是這一刻,他的心臟突然跳動的厲害,仿佛受到某種牽引,他努力抬頭,看到了那道隔著雨幕向他走來的身影。
是一個看不清相貌的男人。他與背后的黑夜融為一體,高大,沉默,所到之處,雨水就像是靜止了一樣,隔絕在與他距離不到半米的地方。遲夏拼命想要伸出手,然而指尖只堪堪抬高幾厘米,便虛弱的摔了回去。
男人停在遲夏身前,就這樣看了他一會兒,彎腰把人抱在了懷中,隨即,冷漠的話從他淡色的唇瓣中發(fā)出,“不想活了是不是?”,絲毫沒有感情溫度的聲線,抱起遲夏的動作也并不算溫柔,可遲夏靠著這個陌生的男人,突然就有了無比安心的感覺。
他伸出手抱住男人的脖子,臉頰上已經泛出了不正常的紅暈,“爺爺,爺爺,我要爺爺……”,邊呢喃著,遲夏邊把自己滾燙的額頭埋在男人頸側蹭了蹭。
男人皺起眉頭,下一秒,站立在海灘上的兩人突然一同消失,四周只余一片無邊的黑暗。
遲夏回到家就發(fā)起了高燒,眼前更是模糊的看不清事物,朦朦朧朧中,他知道男人并沒有走,還把一個溫軟又冰冷的東西貼到了自己唇邊。
“唔……”,濃郁的腥氣撲面而來,遲夏皺眉抗拒,無意識的呻吟出聲。
“把它喝了”,男人說著命令一般的話語,手已經捏著遲夏的下巴掰開,隨即,冷冷液體滑進口腔,遲夏撲騰著兩條小腿,又在周身迅速回暖后,一點一點的安靜下來。
看得出他是不想要睡的那么快的,畢竟他連男人的身份都沒有搞清楚,可經歷了一整晚翻天覆地的變化,遲夏太過疲憊,喝過男人喂給他的東西,他強撐了會兒,最后還是放開了抓緊男人衣袖的手。
窗外的雨聲歸于沉寂,遲夏再次睜開眼,外頭天光大亮,男人也消失不見,一切,都像是他的一場夢。
他舔了舔唇,隱約嘗出了殘留在嘴角處的血腥味。
遲夏茫然的想,那人會是誰?
十四年后。
夜幕籠罩下的城市看起來依舊燈火通明,黑夜,無疑為他渡上了最為強大的保護色。
比如躲在無人拐角處青澀擁吻的年輕情侶,比如躍上墻頭觀察著四周的黑貓,又比如喝的醉醺醺的醉漢,罵罵咧咧控訴著最近所遭遇的煩惱。
這時,高聳林立的樓頂上方,極快的掠過了兩道風一樣的影子。黑貓像是感覺到了什么,“嘩啦”扭身,鉆進了旁邊的樹叢。
本來空無一人的小巷子里,突兀的走出了兩名身形同樣高大的男人。
他們其中一個是正兒八經的東方人,另外一個,卻赫然長著一頭極為耀眼的銀發(fā)。大概天生混血,他的五官偏凌厲硬挺,皮囊之下的骨骼輪廓異常優(yōu)越,他穿著一件黑襯衫,脖頸修長,與蒼白皮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對血紅氤氳且幽深冰冷的眸子。
孟萊將手搭上他的肩膀,與他勾肩搭背的往前走,不無抱怨的道,“我說,你也太變態(tài)了吧,就不能讓我贏你一次?”
李玦拍開他的手,用面無表情的臉說著最為扎心的話,“是你太弱了,這種水平,下次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行行行”,孟萊摸摸鼻子,不由分說的抓著他進了一家酒吧的后門,“那喝酒,喝酒總行了吧?論酒量,你肯定比不過我!”
在那守著的保鏢見到兩人同時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后,他們先是看了李玦一眼,又對著孟萊點了點頭,“老板”
“嗯”,孟萊應的敷衍。
畢竟天知道這家酒吧經營到現在,他充其量只是入了個股而已,真正的老板,還跟個沒事人似的在他身邊站著。不僅如此,李玦在國內外經營著的許多產業(yè),掛名老板都是苦逼的自己。
“要不是看在我打不過你的份上,我早就跑了”,小聲嘀咕著,孟萊推開了包廂的門,桌子上擺滿了為他們準備好的酒,顏色鮮紅似血,刺激的人胃口大開。
孟萊和李玦活到現在,骨子里對于血液的需求已經減弱了很多,比起那種會為了本能隨時失控的下等同族,他們無異于偽裝的更接近人類。
見人都出去了,孟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后靠在后面的沙發(fā)上,愜意的瞇起眼,有一句沒一句的和李玦聊著。
“對了,算算時間,也快要到了吧”
李玦輕晃酒杯的動作微頓,隨即不咸不淡的“嗯”了聲。
孟萊來了興趣,放下酒杯身子前傾,“那你準備什么時候去找他?”
李玦給了孟萊一個你最好少管閑事的眼神。
包廂中暖光的燈光打在李玦冷白的皮膚上,男人漫不經心的掀開眼皮,深紅色漩渦里帶著窒息的壓抑感,讓人感覺他此時喝著的并不是酒,而是真正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