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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彥直盯著他看了半晌,慢慢斂了笑意,什么話都沒說。
這只是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韓彥直又一次想起它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之后了。這一幕在他腦子里浮現時,甚至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沒想到深刻至此,還如在眼前似的。
想起它來,是難得宜佑鬧別扭的時候。
——鬧別扭其實也算不上,不過是話甫一出口,宜佑肉眼可見的神色一沉,像是不大同意細娘和張栻之子的婚事。卻也不說緣由,只是問他:“張敬夫也同意了?”
“嗯。”
宜佑不是沒注意元宵節的那一幕,甚至那一幕還是她向韓彥直示意的。許久后她神色緩了下來,半是悵惘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細娘喜歡最好。”
那一幕就這樣猛剌剌地浮上心頭,卻又更不止這一幕。
韓彥直突然想起從前在太學的時候議論所謂道德行為、論跡論心。他忘了當時自己說的是什么,也忘了張栻說的是什么,只記得宜佑的目光從他劃到張栻,刀子似的劃出一道刻痕。她說的是:“論跡不論心,論跡我無事不可與人言。”
韓彥直還想起來宜佑很少作詩詞,說是乏此捷才,后來更是很少議論詩詞了,唯有指點小兒女的時候才會敘說一二。有一回給細娘講《靜女》的時候,對“以君及夫人無道德,故陳靜女遺我以彤管之法”大為不屑,卻對細娘“敘情”的說法欣然附和。
韓彥直不經意地將她的話和張栻提了一提,以為他要批駁,不料張栻卻默然良久,緩緩地說,遺人以物,本來就隱晦難解。
韓彥直失笑調侃,張栻當年給宜佑的手稿還在家里擱著,近來宜佑教習小兒女,泛了黃的手稿還常常拿出來用,被他看見了不止一次,這可也算是遺人以物。
張栻也笑,韓彥直當時未曾仔細瞧去,如今細想來,那眼底的笑色隱隱和欣然附和的宜佑竟相差不離。
宜佑三
張栻與宇文氏將定婚事的消息傳來后,沒幾日就到正月。年關將至,上上下下都忙的人仰馬翻,宜佑難得呆在宮里沒再出去,潘娘娘一時居然還有些不適應。
再見到張栻是正月十五了。正月十五,花市燈如晝,一夜魚龍舞。按常理說,宜佑是須陪著爹爹的,她卻在這一日難得和爹爹提了要求,悶了些許時日,她想去逛逛燈市。
爹爹同意了,站在樓上遠遠眺望著女兒帶著人融進歡聲笑語的人群里。
宜佑帶的班值不多,但也不可能不帶。一簇人冠帶華服,遇上識得的官宦人家含笑示意,行禮作揖,遇上普通升斗小民,也只當是哪家慣常前呼后擁的朱戶仕女。她站在樓上俯瞰京師,是看慣了的光帶流麗,而置身熱鬧鬧的人群里,是放大后爭奇斗艷的各色花燈,滿眼的萬丈紅塵。
宜佑本來應該和張栻錯過的。
但是旁邊那花好月圓的花燈太大太亮,光影投在人身上,宜佑只不過是余光輕輕地一掠,便倏爾抓住了一頓即逝的人影。她驀然回首,待要叫人又怕聽不見,只好忙忙地擠著人流追去,堪堪地拽著人一角衣袖。
兩座碩大的花燈間隔著些地兒做分界,她要尋的人就停佇在這空隙的陰影里。
宜佑松開手,怔然望著人數息,說道:“恭喜啊。”
恭喜什么?恭喜喜事?恭喜新春?宜佑自己都沒反應過自己恭喜的是什么,卻聽見人說:“公主同喜。”
……你又在同喜什么?
宜佑沒有問出口,她半晌不知道該說什么。過了片刻她又問:“幾月成婚啊?”
“……三月左右吧。”
三月啊,聽說張相府邸里有桃花,那時節桃花想來也開了吧。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真好。
宜佑說不出“好”字,她沒有見過那叢只存在于話語中的桃花。她抬頭看向爹爹站著的城樓,卻看不清楚,她又望向左右身后,護衛公主的班值們在燈下影影綽綽。她想如自己無數次想象過的那樣擁一擁掀起她驚濤駭浪的情郎,又想只是在新春佳節里對他誦一遍《春日宴》,可是她最后什么都沒做出來,只是斂衽一禮。
宜佑轉身,最后離開了燈火闌珊處。
————THEEND————
私設小注:
一、宜佑女兒小名細娘,取自“十五嬋娟喚細娘,鬧蛾斜插鬢云旁。”宋人亦有詩,此約為遼人對美女稱呼。
二、據大佬考證,歷史上韓世忠長子疑為“韓亮”,但是文中韓世忠專門找鴨帝取名,懷疑鴨帝不會取這么個名字,于是以韓彥直為宜佑駙馬。而據文中及歷史,張栻和韓彥直都比宜佑要小一些。所以,這篇的宜佑就喜歡姐弟戀。
三、張韓兩家都在景苑有房,估計不管到時候遷都怎樣,首都一環的房產兩家一定也有。韓彥直和張栻都是歷史上有名的“萌兒”,所以此處安排了二人為太學同學、故交。然后張栻仕途爾爾,但是理學大賢,這里是原學大賢,韓彥直允文允武,這里就不改了。
第6章:虞夫人——Narkissos
張梨花的爹是個漁頭。
張梨花打小是鄆縣的混世魔王。
張梨花最后嫁了個探花。
……真探花,不是遼國的,遼國早沒了,這探花是會在東京游個街的那種。
你信嗎?
反正張梨花不信。那不知打哪兒跑到鄆縣來說是算命的老叟神神叨叨地和張梨花這么講的時候,張梨花捏著裝了半簍子魚的筐,手背上的青筋那叫一個平了又起,起了又平。最后盯著他臉上的溝溝壑壑想起她爹說的尊老愛幼——哦不她爹吐不出這么文雅的詞兒——反正大概就這個意思,她一巴掌大的小臉陰森森地盯了片刻,然后頭一扭,響亮地朝旁邊,一啐——
呸!
她年紀小不識字,可她人不傻。誰家探花郎取她這么個漁家女?您家的嗎?編個瞎話騙人也不知道圓囫圇了,想騙錢就直說,反正她張梨花也窮著,怎么著一個子兒都不可能給。自感被耍了的張梨花恨恨地拎著半簍魚回家,把這話兒跟她爹一提,沒想到她爹先只是聽樂子似的笑了兩聲,撇著嘴兩眼一瞪:“憑什么俺張榮的大娘子就不能做相公夫人?”
“哎?”張梨花沾了泥灰臟兮兮的小臉上滿寫著“真扯”兩個大字,“相公莫不是瘋了?能瞧上俺什么?”
她爹琢磨了半晌:“也是哦。”
張梨花又被她爹氣了個半死。
那些個戲文話本怎么講的來著?哦,陰差陽錯,無巧不成書。張梨花聽到這倆話兒的時候那叫一個親切,為啥?因為她也覺著自己跟話本里頭的神仙娘子們一般起承轉合的,還真就跟那老叟編排的瞎話,呸呸呸,卜算出來的結果一樣嫁了個探花郎。那時候她爹已經是個威風凜凜的將軍了。
張梨花從沒想過她能釣個金龜婿,就像她從來沒指望她爹能當個將軍,還穿個牛皮雕花靴子,噠噠噠,嘖嘖人五人六的。張梨花最開始對她爹的指望就是別光在水泊西南邊兒耍威風,想法子把那些漁霸壓下去,后來她對她爹的指望就是趕緊找個渾家。據說之前的官家要弄甚么花石綱,結果她爹被舉成什么頭,鬧得下了獄,她娘也就生生地哭死了。
她爹被那些叔伯們救出來殺官造反上梁山的時候,文縐縐的尤叔把她一挈,緊趕慢趕地追上她爹,好歹沒把她丟下。張梨花對著他爹衣上血肉沾淋的樣子看了半晌,又聽著一層一層呼號蕩漾著的“爺爺生長生在梁山泊,秉性生來要殺人”怔了一會兒。
張梨花對她爹說:“娘死了,前幾天剛死的。蕭叔、五叔他們借了些個銀子又幫忙埋了,你記得還。”
張梨花嗓子有點干,舔了下嘴皮又說道:“俺沒歇息,有甚么地兒且叫俺睡一陣兒。”
——睡一覺起來,她張梨花便又是這地界兒上生龍活虎的混世女魔王了。
她爹帶著人唱“不怕朝廷不怕官”,她張梨花也不怕,連她爹都不怕。她爹還唱什么“英雄不會讀詩書,只在梁山泊里住”,她就挺鄙視的。咋?不會讀詩書挺得意?不會讀詩書所以才被會讀詩書的下了獄,還說什么殺過東京鳥官人。呸,當他閨女不曉得他底細?不知是什么年歷走了趟東京,回來把那不知從東京哪個鳥廝口中學來的“富貴氣象”動不動掛在嘴上,艷羨的跟個什么似的。當她張梨花不知道她爹一萬個也想到東京城里住嗎?
她張梨花也想啊!
張梨花想的很明白:東京城里有的是富貴,那憑什么只教甚么官家相公享,不叫他們這些送花石綱的想?不知道為了送花石綱他們魚都打不得了嗎?從前她張梨花覷空就能躥個沒影兒,帶著一幫娃出了鄆縣跑山游水的,憑什么現在就只能呆在梁山泊啊?聽她爹講東京物什色色都有,可梁山泊除了水水水就是草草草,有個甚么?
張梨花最掛記的不是這個。梁山泊上一放眼,那大嬸小娘子都是有主兒的,他爹呢?沒了娘回來就知道對著她指指點點,縫補不如娘飯菜不如娘的,像話嗎這?!還有哩,幫她葬了娘的一個叔,年輕輕的肩上掏了個窟窿,胡亂綁了綁,也沒法子去外邊地界兒尋個好郎中便死了,這事兒還多得很。死不死的吧,張梨花看的不重,可她爹是個頭領,這得顧著別人的命不是?就像從前你說你一漁頭,大家都認,花石綱搞得大家餓肚皮,你不去找官兒分說誰去?簍子里的魚嗎?
沒這個道理嘛!
張梨花不認東京城里頭官人們的道理,覺得這些個鳥人也沒啥道理,她自己有道理,可有道理挨不過讀書的歪理。后來張梨花又添了個道理,讀書的耍歪理挨不過耍刀劍的。那些個比他們這些打漁的人——后來她知道是金國女真人——比他們不讀書的“好漢”們還野。擱以前,那是暗戳戳地叫你感受,叫你感覺這世道似乎不想讓你好好地活,現在呢?現在那是明火執仗地擺出來,就告訴在這世道,你些個打漁的種地的伐樵的活不下去!
張梨花不服。官家相公們他們還一口一個殺了剁了的,女真人怎么?憑啥不讓人活?憑什么濟州百姓就得當你們箭靶子?憑什么京西十幾個城鎮入不了眼就被你屠得干干凈凈?那些河北人也一般的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恁什么就叫人跟畜生似的?她爹憤憤地講的時候,張梨花頭點的跟小雞叨米一般。這些地兒她都沒去過,也沒認識幾個河北人,可她覺得她爹說得就是對!她抄起酒碗豪氣干云地一口氣喝完,重重地擱在桌上,彩!
彩個屁,她爹臉一黑,揚手一個腦镚兒。
她爹臉黑其實不大顯,張梨花就沒見她爹臉白過。她跟她爹像,一打眼妥妥的親閨女兒,個頭高,臉也黑。她一直鬧不明白當初她爹咋就想著叫她梨花呢?這梨花白成那樣他不曉得嗎?擱這名兒嘲諷誰呢?這也就算了,張梨花自覺她怎么著也不是花吧?那花風一吹一搖三擺的,婷什么鳥鳥的,她張梨花只會爬上樹嘩啦一搖,讓這些掛在枝上的花無風也瑟瑟。
張梨花拿這話兒問她爹,她爹斜眼睨了她一眼:“你不會把那劉大官人家的娘子學著點兒?”
張梨花不耐煩,一腳踹劈了木板扔進柴火堆,咣咣兩下將血淋淋的牛剁碎了,嗤地冷笑反問道:“俺學了,明兒也有個桃紅柳綠的伺候俺么?”
張榮盯著他閨女手里卷了刃的刀,悄么聲兒地閉嘴了。
其實學不學的無所謂,兇悍點兒的反倒不吃虧,張梨花知道她爹也就嘴上這么一說。她這過了十五連相看中意的也都沒一個,怨誰?可不是她張梨花彪名在外。她爹手下也不是沒個就好她這樣的大好青春的漢子,可她爹不樂意,瞧著要前途沒前途要文化沒文化的,小身板指不定和他閨女兒誰能打呢。弄得張梨花也懶得勸,愛嫁不嫁的沒放在心上,看她爹挑的那個勁兒,能挑出什么花來!
……就真沒想到,挑了個探花。
她爹做出綁人探花郎這么離譜事兒的時候她可不在,據說剛開始本來是她爹犯了渾綁錯了,結果不知怎么最后反倒人探花自己帶著圣旨找她爹來了。哎喲張梨花得知這個事兒的時候把她驚的,她活了十幾快二十還沒這么被嚇過呢。現在她爹也是個大官了,張梨花也有個她爹買的鏡子。她就擱這么一照啊,哎看人樣……也挺好看一小娘子,就是暗了點——不過這銅鏡也不亮活。可她張梨花的美名兒能傳到東京?傳那虞探花的耳朵里?不可能吧?所以這虞探花看上她啥了?
別是個傻的吧?只會讀書的傻子她也看不上啊?!
來接她的小校從前在水泊熟悉得能和她哥倆好,此時笑欪欪地說道:“哪兒是人虞探花看上你,是官家看上你爹了!”
張梨花懂了,雖然總覺得這話仿佛哪里不對,但是不妨礙她恍然大悟。官家是什么人?這官家和前兩個官家不一樣,這官家把她爹看上,她可是一萬個愿意加放心的!
不過話是這么說,嫁人還得她張梨花來嫁。她爹后來娶的這個渾家不大妥帖,鎮日探花長探花短,弄得她也緊張兮兮的。探花可耍得刀?騎不騎得馬?鳧水哩?喜酸還是好甜?一甕勁勁兒的臘酒可喝得?這位新嫁進來的娘心眼也實,急得跺腳:“恁什么凈說這些!探花可是文曲星!讀書的!”
哦——!讀書的!那探花可曾讀過什么書……不對,探花可曾沒讀過什么書?
張梨花眼一翻,臉一垮,這日子還能過嗎?難道他讀書來俺耍刀?這嫁過去莫不是人要立刻嫌棄她?她爹好歹是被官家看上的人,也許休書是拿不出來,和離書得有她張梨花一份吧?
張梨花長吁短嘆,哀哀愁愁地像個小娘子似的……像個千嬌萬寵的小娘子似的……也不像,人家小娘子愁起來對著雀兒鳥兒的念平仄,她張小娘子愁起來揮著鞭騎馬撒野,從前魚兒似鳧水的人現在騎馬的活兒突飛猛進。臨嫁了,她別別扭扭地被人涂脂抹粉插簪帶環,出去頂著一腦門的珠兒花兒的和她爹來了個面面相覷,為著這出嫁的風姿都覺著很搞笑,還有點措手不及的尷尬。反倒是她那娘哭哭啼啼的,嘴唇翕動著嗡嗡哼哼了半晌,擠出來一句:“要是吵了架……就回來……別和你相公動刀子打架……”
張梨花聽得真真的,她爹沒忍住噗噗兩聲。她氣慪上來,一甩袖子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到了探花郎的府邸門口,她暗戳戳地往四周一打量,嘿喲張梨花猛剌剌地回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