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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出兵,張俊以岳飛辛苦大半載、轉圜南北為由,讓本部做了前部,然后讓岳飛領御營前軍做了后部。
雖說此舉明顯有搶功之意,但岳飛卻也沒有任何反駁余地。
而且,就在趙官家在紹興迎接二圣的當口,張俊部早已經大殺特殺了……截止到六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建炎五年夏日的最后一天,非止青州落入宋軍手中,便是濰州、萊州也在目瞪口呆中選擇了投降。
原因說來可笑,李成和他的主力部隊根本不在青州老巢,而是去了西面濟南府。
畢竟嘛,莫忘了,在這之前,所有人都以為議和是能成的,而金國是準備將偽齊這片地方整個交還的大宋的,所以彼時有些狗急跳墻之態劉豫便以此說動了其實也是事實割據的李成,要他向西與自己合兵一處,為求自保,奮力一搏。
當然了,眾所周知,劉豫那邊剛有所動作,金國萬戶訛魯補便直接渡河過來,拿捏住了他,但李成卻是因為信息錯位,硬生生咬牙掏空了家底子,然后盡發三郡兵馬,直接引大軍去了濟南……也不知道現在結果如何。
這才讓御營右軍瞎貓撞上死耗子,平白取了青州、濰州和半個萊州。
可以說,僅張俊一部便超綱完成了任務。
“張太尉不在青州?”
七月初一,押后的岳飛部至臨朐,迎上駐守此處的御營右軍中熟人、統制官扈成,還有一個稍顯意外的田師中,方聽了幾句,便不由蹙眉。“往東還是往西去了?”
“往東。”田師中俯首即刻做答。
對軍情已經有所了解的岳飛不由蹙額,便是岳飛身后諸將也都多有不屑之態……原因很簡單,眼下青州西面的濟南府,同時猬集了金軍、劉豫部、李成部等主力,所以往西去乃是硬碰硬,可往東就不同了,東面登州、萊州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州郡,偏偏又根本沒幾個守軍。
現在張俊直接引兵去那里,說不得就是老毛病犯了,明知道趙官家一千個一萬個盯著此戰呢,卻還是忍不住向東搜刮一番。
而見到岳飛面無表情,岳飛身后御營前軍諸將多有不屑之態,田師中并未直接辯解,反而是扭頭看了一眼身側扈成。
“岳節度……”沂州土豪出身的扈成見到田師中遞眼色,趕緊為自己頂頭上司辯解了一二。“我家太尉去東面是有緣故的,他說官家之前曾與他說過,收復了京東后,要整飭一個海軍,一來控制渤海,可刺金人之后;二來可壓制高麗,逼迫高麗轉向;三來,國家用兵乏錢乏糧,而東海海貿素來是一個大收益……而他在淮東與偽齊對峙,素來知道偽齊在登州是有一個水軍的,為偽都督李齊所控,他此行正欲親自率部急襲,將偽齊的海船盡數拿下。”
岳飛聞言面色不變,只是隨意點了點頭:“若是如此,自然極好。”
且說,扈成作為一個編制外的前線豪強,都不好說在不在御營右軍正經名冊里的,此番之所以在此等候,一來自然是因為他是沂州本地大豪,通曉附近地理;二來嘛,本身也是因為張俊看中了他與岳飛的私交,所以與他言語,讓田師中看著他專門在此等候,以作解釋……畢竟,岳鵬舉也是堂堂御營一大都統、官家愛將,真要是被他抓了破綻,最后打起御前官司來,指不定誰吃掛落呢!
而果然,扈成瞥了眼田師中后,趕緊繼續言道:
“非止是海船,還有西面濟南府的方向,我家太尉的意思是,現在李成引數萬大軍,連著劉豫原本部屬,外加數量不明的金軍都在濟南,若強行去打,未必有用;而若能速速掃蕩其余四郡,那別處不敢說,只說李成失了根基,其部數萬大軍必然一哄而散,屆時再向濟南過去,與官家那邊安排迎上夾擊,才是最妥當的。所以,他想請岳太尉北上益都休整,等他率部掃蕩東面回來,再合兵一處,向西進發。”
聽得此言,岳飛身后王貴、張憲等將愈發嗤笑不及……敢情張俊不光是要求財,還要攬功,若是照著這番安排,大的功勞竟然是一絲一毫都不愿意讓給御營前軍的。
但是,嗤笑之余,諸將也都覺得,張俊到底是老軍伍,這番安排雖然是他的御營右軍占盡了便宜,但從大局而言,倒也有幾分道理,沒有誤事的意思。
想來,應該是這位張太尉曉得官家正一千個、一萬個心思放在此戰之上,不太敢過分。
孰料,就在以為木已成舟,御營前軍只能按照張太尉安排去益都時,岳飛這次雖然面色還是不變,卻是公然搖了搖頭:“扈統制,你是我托付老母妻子的生死之交,我也不瞞你……張太尉為公也罷,為私也好,求財也行,攬功也罷,自然有官家戰后與他理論,而我率御營前軍南方平叛歸來,此番功勞也足,部隊也確實有些疲乏,所以也并不在意這些安排……唯一憂慮的,是他有些輕敵了。”
扈成微微一怔,卻又明顯不解。
而田師中旋即肅然,卻是上前一步,拱手而對:“岳太尉,此番有賴官家庇佑,李成陰差陽錯率數萬之眾被困濟南,京東已是一片坦途,只以軍事來說,我家太尉安排極為妥當,應該不算輕敵吧?”
岳鵬舉聞言不去看對方,只是轉過身來,就在臨朐城城門之前指著周邊丘陵地貌與平原地貌交匯情形,然后方才搖頭相對:“看似坦途而已,其實正如此番地形,真走起來就知道,還是有些崎嶇的……不說別人,只說李成,此人實力強勁,據降人說,此番帶著三四萬之眾西去,若念著自己根本突然回師又如何?金人真會阻攔嗎?而且,咱們既然出兵,金人也會醒悟,說不得不僅不做阻攔,反而會正式做了和解,然后催促他過來吧?”
田師中還是有些不以為然:“所以,我家太尉才請岳太尉往青州北面益都、臨淄去,正是要請岳太尉率本部為屏障……”
“我對李成此人還是有些了解的……我若是李成,有心要救自家老巢,明知數萬官軍至此,卻是不會順濟水大路回身來撲臨淄、益都的。”岳飛依舊瞇著眼睛盯著西側山丘、平原交匯一線,然后抬手而對。“我會自此處來……來打臨朐!臨朐若沒,沂州通道被斷,非但能奪回青州,反而會轉敗為勝,將數萬御營官軍鎖死在這京東半島之上。到時候,你且看大名府的金軍主力來不來奮力一搏?!”
田師中一時怔住,然后欲言又止。
不是他不想說話,也不是他沒有醒悟岳飛的意思……岳飛已經說的再清楚不過了,關鍵是他醒悟后,本能便想說關門打狗,卻又覺得有些尷尬,然后又想換成甕中捉鱉,卻又更加尷尬。
乃是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罷了。
“若這般說,真讓李成做成了,豈不是變成關門打狗了?”就在這時,田師中身側,醒悟過來的扈成脫口而出。
“卻正是個甕中捉鱉的局勢。”岳飛身后的張憲也是蹙眉。
田師中看了下曾與自己并肩作戰數次的張憲,岳飛也扭頭頭看了一眼自己生死之交扈成,二人愣是幾個呼吸都沒有說話。
“咳!”就在這時,王貴干咳一聲,越過張憲正色相對。“節度,若是這般說來,咱們干脆就在此處守著,以逸待勞?”
“不可以。”岳飛回頭相對。“若在此處守著,李成仗著騎兵多去取臨淄、益都怎么辦?說到底,青州一線,南北拉的太長了!”
“那該如何?”田師中也趕緊追問。
“反其道而行之,自此處向西迎上去,在淄川堵他!如此方可萬全,也才能不負官家托付!”言至此處,岳飛睥睨而對田師中,坦然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我部兵少,不知張太尉行前可對田將軍有吩咐,能否隨我一同去?”
田師中沉默了一下,本欲拒絕,然后直接移師益都……畢竟嘛,若是自己這幾千重步兵隨著岳飛大部行動,按照西軍老規矩,是要做先鋒送死的。但不知為何,瞥了一眼對面張憲之后,想起堯山經歷,他卻是鬼使神差一般重重頷首:
“愿隨太尉向西!”
岳飛只是一點頭,并不多言,便徑直下令全軍轉向,全程并未進入臨朐半步,而田師中也以扈成為臨朐留后,自率本部精銳三千隨行。
大軍兩萬三千眾,外加扈成提供的兩千民夫,順著丘陵與平原交匯線形成的道路堂皇向西……當夜無事,探馬至淄水都沒發現半點敵情。
而過了一日,中午時分,大軍正渡淄水,先行越過淄水的哨騎忽然回報,有大股敵軍甲胄齊備、部隊嚴整,剛剛從二十里外的淄川城側丘陵地中閃出,顯然是剛剛渡過籠水,然后越淄川城而不入,想要直取益都或臨朐!
看旗號,正是李成!
毫無疑問,岳飛的判斷沒有出錯。
隨后,雙方哨騎往來不斷,直接在丘陵、平原之上往來反復,展開激烈的哨騎戰之余,卻是將雙方情報傳遞給了各自都有些措手不及的主帥……不僅是李成沒想到自己反向偷襲臨朐的決策被人看破,便是連岳飛都沒想到李成會來的那么快!
非只如此,很快,隨著情報匯集,另一個讓岳飛與御營諸將感到有壓力的是,李成的部隊數量似乎比想象中來的多了些。
這里多說一句,李成在偽齊原本就據有青州、濰州、萊州三郡,算是實力強橫,只是缺乏政治旗號,才俯首居于劉豫之下。而東平府一戰后,劉豫長子被擒、綽號小岳飛的偽齊另一員大將孔彥舟被殺,唯獨他保全實力,成功穿越戰場逃脫。而事后,他軍閥習氣不改,居然摟草打兔子,又將原本還能被劉豫影響到的淄州并入青州,名義上還是三郡之主,實際上卻是四郡,比之劉豫更似偽齊之主……而這三郡加上登州、濟南,其實就是議和中京東五郡說法的來源了。
轉回眼前,按照青州降人的說法,李成在這幾個公認的天下大郡內窮兵黷武,正兵、輔兵加一起足足養了四五萬兵,此番也帶去了三萬五千之眾,已經比御營前軍帶來的兩萬眾多了許多了,所以岳飛才會請求田師中出兵相助。
但是,根據哨騎來報,李成此時部眾密密麻麻,騎步俱全,居然不下四萬眾!而且其中居然還有數千金軍騎兵打扮之人!
“岳太尉,趁還來得及,要不要退到淄水之后,臨河而守?”田師中面色不佳。
坦誠而言,一瞬間,岳飛是動搖了片刻的,畢竟,他與李成廣濟軍一會,對此人印象深刻,知道這個人是有本事和能耐的,最起碼不比張榮差,只是可惜,野心太盛……所以一個從官軍變成了賊,一個從賊變成了官軍。
而這么一個人,在京東經營三郡數年,最起碼部隊的戰斗力還是值得一看的……而哨騎的回報也驗證了這一點,大軍數萬,進軍整肅,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不是尋常叛軍能比擬的。如此軍勢,以歸師之態而來,還有幾千不確定是否是金人的騎兵援軍,著實已經到了御營前軍的極限了。
“不可以。”
但也僅僅是動搖了片刻,岳飛便在馬上下定決心,乃至于拔出刀來,揮舞下令。“一則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二則狹路相逢,爭得便是一口氣……我說句實話,迎面而上未必能勝,但此時若退則必敗無疑!傳我軍令,全軍渡河后整肅列陣,鋪開大軍向西不停!”
“向東!”
猶豫了片刻之后,失了雙刀許久的李成雙目早已通紅,卻終于也自緩緩拔出腰上一柄尋常配刀來,然后重重向東揮下。“全軍列陣,向東壓上去!此時絕不能退!”
第四十一章
騎步
中午時分,兩軍相距二十里。
但大半個時辰后,隨著兩軍按照行軍序列向前方有序列陣完畢,卻又只是相距十五六里了,只能說,二十里的距離,對于雙方各自數萬大軍、加一起六萬之眾的體量來說,實在不是一個太遠的距離。
而距離的拉近,又同時意味著兩件事情,那就是雙方情報獲取頻率的提高,以及情報獲取難度的提升……這二者之間并不矛盾,因為雙方哨騎之間的交戰頻率與血腥程度也在直線上升。
任何東西都是有代價的,而換言之,雙方事實上已經開始前哨戰了。
回到眼前,對岳飛來說,新的情報自然是讓他喜憂參半:
憂的是,在這么一場有進無退的戰斗中,李成同樣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沒有半分動搖,而這則意味著今天必然會誕生一場短時間內大量流血、負傷與死亡的戰斗,哪怕是勝者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喜的是,隨著哨騎往來不斷,岳飛方才得知,李成部雖然在數量上幾乎兩倍于御營前軍所部,部隊齊整程度上也暗示了相當的訓練量與軍紀,但無論如何部隊的精銳程度與裝備水平還是遠遠比不上御營前軍的……哨騎清楚說明,偽齊軍陣后方鐵甲數量急劇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披著皮甲的部隊,最后還有相當數量的無甲部隊,宛如民夫。
這才是合情合理的,畢竟,京東這地方再是膏腴之地,人口再多,而李成哪怕是如死掉的孔彥舟那般搜刮徹底,可又要養兵,又要養士,又要湊出金銀跟金人換戰馬的,就肯定會有短板。
甲胄不足,部隊戰力不一,便是一個根本上的破綻。
當然了,與此同時,李成那邊卻也是有些喜憂參半之態的:
喜的自然是發現對方兵力較少,騎兵尤其少,自己有萬余騎,而對方只有區區三四千騎;而憂慮的當然是對方士氣如虹、隊形嚴整,而且披甲率高到嚇人……如果哨騎所言不虛的話,那身前這支御營兵馬,其披甲率幾乎可以說僅次于當日吾山戰場上他遇到的那支御前班直了。
但是,這支部隊足足有兩萬左右。
“主公!”
一將自前方躍馬而來,就在馬上相對。“哨騎說前方趙宋御營兵馬打的是岳字大旗,莫不是耍詐?按著邸報上的說法,岳飛不該來的這般快吧?俺看兵馬也只兩萬……說不得是張俊部將裝的。”
“必然是岳飛。”李成面色嚴肅,勒馬在原地回轉。“其他人擺不出這般架勢,也無這般多、這般齊整的鐵甲軍士,也就是岳飛,跟我一般愿意將錢糧全都砸到軍伍里。”
“趙宋官軍戰馬來的少,鐵甲自然多些。”那將醒悟,但旋即再問。“主公,既然是大小眼親自來了……果然要戰嗎?如此架勢,一旦潰了,便是滿盤皆輸的局勢,屆時依著那訛魯補的言語,退到河北,咱們沒了本錢又該如何?”